北摇宗和別的宗门不大一样,看著光鲜亮丽,实则內里规矩严苛到惊人。
    里头学堂不像是教导弟子,更像是培养死士,整体情况只比温家好一点点。
    而据她所知,陈清秋是凤卿从留仙岛收养来的孩子,当年一场祸事,留仙岛一夕之间全部覆灭,剩下十几个孩童倖免於难。
    凤卿收养了所有孩子,培养他们,让他们搏斗廝杀,最终胜者可继承她的衣钵,成为北摇宗圣女圣男。
    陈清秋就是最终杀出来的那个孩子,成了北摇宗唯一的圣女。
    听著好听,但也只是从普通弟子,变成了凤卿最得力最听话的武器而已。
    这样一个人,如今居然说自己要逃婚?
    宋杳有一万句话想问,刚张嘴就发觉不对劲。
    糟了。
    又炼过头了。
    她眼前一晃,往后一倒,不忘求救:“我要晕了,接我一下。”
    -
    脑袋不痛。
    身体不痛。
    很好。
    应该没砸到哪里。
    宋杳迷迷糊糊醒来时,身旁是有些慍怒的陈清秋。
    她头一次见陈清秋这般神態,揉著太阳穴坐起来:“你怎么了?”
    “你,你还问我怎么了?”
    陈清秋將水杯递给她,脸绷得紧紧的,说话语速都比先前快了百倍不止,“你明明知道自己魂魄缺失,怎,怎还能外面这般透支身体炼製丹药?若是旁人有异心,想对你做点什么,你如何是好?”
    宋杳一愣。
    奇了。
    这圣女竟是在关心她?
    她喝了口水,嬉皮笑脸地:“这不是有你在吗?你不保护我吗?”
    陈清秋原本十分认真地同她讲道理,被这话一说,瞬间破功,面色红了又红:“你,你岂能隨便相信別人,我是北摇宗的人,你明知道......”
    明知道北摇宗对九圣堂敌意不轻。
    若是师父在此,说不定会趁刚刚的机会,直接让她动手杀了这个天级灵根又出尽风头的小孩。
    宋杳整个人裹在厚厚毯子里,捧著茶,顶著瓷白小脸又对她笑:“北摇宗的人不能信,但你是陈清秋。”
    陈清秋:“......”
    不是。
    她怎么总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
    陈清秋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绷得更紧,最后腾地站起来:“你,你好好休息,我出去看看情况。”
    她心跳如鼓槌,外头冷风一吹,才觉得清醒许多。
    但清醒归清醒,她不敢这么快折回去,跟著时嵐宗弟子往前殿走,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助的地方。
    方才前殿还是死气沉沉模样,现在却是一派祥和热闹景象。
    几个孩童蹦蹦跳跳在人群里打闹,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收拾地上草蓆被褥。
    “真是多亏了那位仙长......你是没瞧见,我家么儿早上还烧得跟炭火似的,就剩半口气,我家那口子都打算给他打个棺槨了,你瞧瞧现在——”
    “可不是嘛,我以为我也死定了......你別说,连我腰痛的病都给治好了。”
    “而且还分文不取啊!我活了六七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你说那些仙长,平日里买颗丹药得多少灵石,这是神仙降世啊。”
    “......”
    议论声七嘴八舌,陈清秋站在一旁,愈发五味杂陈。
    这孩子实在太像那个人了。
    看起来坏事做尽,实则隨手救人的事也常干。
    只不过总是懒懒散散不正经,让人分不清对她到底是恨更多一点,还是爱更多一点。
    她待了会儿,折回宋杳在的房间。
    宋杳已经穿好衣裳,蹲在门口吃餛飩,碟子里还放了两个大鹅蛋。
    她似是完全不记得自己刚刚是怎么调戏人的,换了张嘴脸客客气气问:“你吃吗?”
    陈清秋摇摇头。
    宋杳哦一声,忍了会儿,没忍住,八卦道:“你真要逃婚?”
    陈清秋:“……嗯。”
    宋杳:“为什么?你不喜欢叶长安?”
    陈清秋:“嗯。”
    宋杳:“只是因为这个?”
    陈清秋欲言又止:“不是。”
    宋杳:“那是为什么?”
    陈清秋站在旁边,陷入沉默。
    宋杳也不急,剥了个大鹅蛋吃。
    刚咬两口,陈清秋突然出声:“我准备去地境找宋杳。”
    “!?”
    宋杳猛地一噎,两眼一翻。
    陈清秋嚇一跳,赶忙进屋倒了杯茶送到她嘴边:“慢,慢点吃。”
    宋杳继饃饃之后,差点被鹅蛋单杀,缓了半天缓过来,难绷道:“你说什么?你要去干什么?”
    陈清秋重新站回原处,背脊挺拔:“我要去地境找你三师姐。”
    宋杳:“可,可是她死了呀。”
    陈清秋:“嗯。”
    宋杳万分不解:“她都死了你去找她干嘛?”
    陈清秋:“去將她的尸骨带回来。”
    宋杳:“……”
    她哪来的尸骨。
    她被人偷袭之后,千凰大妖一击把她撞成血雾了。
    別说是尸骨,她连根头髮都没留下。
    只不过这话不能明说,她轻咳一声道:“听说我大师兄也去地境找三师姐了,他至今未归,想必是一无所获,你去也不会有任何用处的。”
    陈清秋抿抿唇:“他找不到,我未必就找不到。”
    宋杳:“……”
    不是。
    这姑娘到底为什么这么执著。
    人就算再仗义,也不至於仗义到这个地步吧?
    她还想再劝,陈清秋忽而眼睫低垂,有些黯然道:“叶长安是她心悦之人,不该由我和他成亲,我这一生都在听別人的,从未有过自己想做的事……先前我便想与她一起去地境,如今再去,虽然晚了些,但若能瞧瞧她见过的风景,看看她为何而死,也算不留遗憾。”
    话说到这份上,除了开诚布公地告诉她自己的身份以外,似乎没有理由劝住她。
    但地境危险,眼睁睁看著一个姑娘因为自己枉送性命,实在不合適。
    宋杳拿著半个鹅蛋,仰头瞧她,试图再努力一把:“那倘若,宋杳没死,就在天枢境內,你还去吗?”
    陈清秋一震,继而摇摇头:“不可能,长明灯已灭,我去瞧过的。”
    宋杳吃著剩下半个鹅蛋,长嘆一声:“那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