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喝完那口枸杞水,咽下去。
    “许老师,什么斯坦尼梅荷……那些人我不认识。”
    许长林:“……”
    “我跑了三年龙套,学的东西比较野。”陆渊把保温杯盖拧上,拿在手里顛了顛。“您说的那个气场压迫,其实没什么技巧。”
    “哦?”
    “您想啊,演大老板,和我们在工地上看包工头有什么区別?”
    许长林的脊背不自觉地挺了一下。
    “包工头到工地上巡视,从走道这头走到那头,几十號工人蹲在两边吃盒饭,他拿眼一扫——那个眼神是什么?就是你们不算人。”
    陆渊用指甲盖蹭了蹭保温杯上一道划痕。
    “只要你在心里觉得面前的人都欠你钱,气势自然就出来了。”
    路过的摄影助理停了一下脚步。
    两个灯光师搬著c型架从旁边经过,脚步慢了下来。
    编剧宋昀抱著笔记本电脑找插座,走到一半不走了。
    沈奕白那种让三金影帝都要打起精神应对的顶级反派压迫感,核心方法论是“假装別人欠你钱”。
    宋昀把笔记本电脑抱在胸前,嘴巴张合了两次,合上了。
    她写沈奕白这个角色用了四个月,查了十六万字的金融犯罪资料,角色心理模型推翻重建了四版。
    別人欠你钱。
    她需要安静一会儿。
    通告栏旁边,江顏翻开测绘本,在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目標面对高认知个体的信息刺探时,採用极低信息熵的市井话术进行降维遮蔽。话术內核包裹在底层社会经验的外壳內,大幅降低信息交换的对称性。典型的社会工程学防御结构。”
    马扎上,许长林安静了有五六秒。
    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有意思。重剑无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我再问你一个。剧本后半段,第四十二场——沈奕白被证监会和警方联合设局,所有退路堵死,资金炼断裂,同盟背刺,他坐在审讯室里,对面六个人。”
    陆渊低头给老六顺后脑勺的毛。
    “满盘皆输的局面。他坐在那把椅子上,从头到尾没低过一次头。”许长林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一下,“这种绝境中依然死攥著优越感的状態,你打算怎么进去?”
    这確实是个要命的问题。宋昀写到这场的时候,在稿纸背面画了一整页的角色心理树状图,枝杈密得跟蜘蛛网一样。
    沈奕白在这场戏里的心理负载大到极端——他知道自己完了,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甚至不能让自己承认。这是一种建立在废墟上的傲慢,空心的,摇摇欲坠的,但外壳比任何时候都硬。
    科班里教这种状態的方法论?有。
    “情绪分层嵌套”、“认知失调下的防御性自恋投射”、一整套从弗洛伊德到温尼科特的精神分析框架搭建角色內核,然后再用斯坦尼的“假如”作为触发引擎……
    能讲三天三夜。
    但能讲和能演是两回事。
    陆渊把老六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毛捋平了,手指没停。
    “许老师,那个其实挺简单的。”
    “简单?”
    “就好比你被討债的堵在巷子里。死胡同,跑不了。”
    许长林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时候你要是腿一软,完了,底裤都得被扒走。但你要是——”陆渊拿保温杯比了个手势,“站直了,把胸膛懟到人家鼻子跟前,脸上写著四个字:爱咋咋地。”
    他拧开保温杯盖灌了一口。
    “对方就虚了。他会想,这人是不是兜里揣著傢伙?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后手?他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先动手。”
    保温杯盖拧回去,枸杞味飘散。
    “把虚张声势四个字刻到骨头里就行。说到底就是一个穷得兜比脸乾净的人,偏偏站出来演一个连命都不当回事的疯子。越穷越横,越绝望越囂张。没什么难的。”
    许长林盯著他看了两秒。
    然后右手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好!”
    “好一个越穷越横!这他妈就是大道至简!返璞归真!”
    他站起来了,马扎被蹬得往后滑了一截。五十二岁的人,眼睛里亮得跟灯泡似的。
    “老弟,我跟你说,我入行二十八年,什么学院派、体验派、方法派,能拆的理论全拆过。到头来——”他用食指戳了戳陆渊的胸口,“不如你这两句大白话。”
    “以后的对手戏,你放开了来。別让我。”
    陆渊靠在纸箱上,冲许长林举了举保温杯,算是应了。
    许长林大步流星走远了。
    棚里剩下十几双目瞪口呆的眼睛和一只舔空了餐盒正在打嗝的橘猫。
    老六打完嗝,四脚朝天翻倒在纸板上,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
    苏清寒把分镜本合上,站起来,“明天下午两点,开拍第四十二场。审讯室博弈。”
    “所有人给我打起精神。”
    下午一点四十,审讯室场景已经搭了起来,铁灰色墙面,单面镜,一桌两椅。
    许长林换了一件旧夹克,坐在外圈的摺叠椅上。双目紧闭,两手搁在膝头。
    助理小钟端著保温杯,想凑过去递水,走到三米开外被许长林的气压弹回来了。
    三金影帝的片场收功是行內公认的奇观,进入角色前的最后二十分钟,他周围的空气密度都跟別处不一样。
    棚的另一头,陆渊进来了,老六嘴里叼著半截猫条,尾巴一甩一甩。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找到摄影盲区一个设备箱,把老六搁了上去。
    “趴好,別乱跑。”
    老六翻了个身,四脚朝天,用后脑勺蹭了蹭铁皮箱面,表示收到。
    陆渊从衝锋衣內兜掏出密封袋,捏了一粒枸杞丟嘴里,嚼著走向审讯桌中央那把铁椅。
    坐下,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后背靠实,下巴微收。
    整个人的轮廓在顶灯的聚光里切出锋利的明暗交界。
    苏清寒坐在监视器后面最后过了一遍分镜。
    第四十二场,最后一颗棋子落盘的时刻,沈奕白的所有退路在这场戏里被封死,资金炼断、同盟倒戈、证据齐全。楚天行作为跟踪了三年的调查记者,第一次坐到他对面,亮底牌。
    五分钟的连续对峙。
    台词量是普通对手戏的三倍。心理攻防的密度是她职业生涯里写过的最高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