竖店东郊物流仓储中心。
    十一月的风裹著柴油尾气横扫货场。卡车倒车蜂鸣器刺耳地叫著,轮胎碾过碎石地面溅起半人高的泥点子。
    陆渊肩上扛著两箱冷链海鲜,每箱四十斤出头,泡沫箱底部渗出的冰水顺著他的后脖颈往下淌,浸透了那件洗到领口卷边的灰色t恤。
    他的呼吸频率从上工到现在没变过。
    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已经注意他半个钟头了。这小子细胳膊细腿一张白脸,看著不像能扛活的料。结果八十斤的箱子上肩,脚下走直线,从车厢到库房二十米折返,步频恆定,面不改色。
    “小伙子,当过兵?”老师傅扯开矿泉水瓶盖灌了一口。
    “没有。”陆渊把箱子码上货架,拍掉手套上的碎冰,“天生力气大。”
    老师傅嘿了一声,不信。
    货场角落的一个废纸箱里,老六趴在陆渊叠好的衝锋衣上面,后腿夹板朝天翘著,前爪按住一条打折小鱼乾啃得满嘴碎渣。
    陆渊扫了一眼手机。
    九点四十,搬了两个半小时,按件计酬,目前进帐八十块。再干两趟能凑够一百五。扣掉老六后天的换药费一百二,剩三十块,吃三天泡麵绰绰有余。
    要是卡车再晚走半小时,兴许能多搬一趟,挤出一份鸭腿饭的预算。
    有盼头。日子能过。
    他正盘算著,一辆黑色迈巴赫和一辆深灰色別克商务驶入物流园大门。
    底盘低,避震好,过减速带的时候车身几乎没起伏。前车左后轮轂上溅了高速公路的沥青颗粒。
    陆渊收回目光,继续搬箱子。跟他没关係。
    迈巴赫停在货场入口。车门开了。
    苏清寒脚踩高跟鞋,披掛高规格剪裁黑风衣下车,步伐不做停顿。
    后侧紧跟著西装做派极为考究的资方决策人陈彤。他鼻架金丝边框眼镜。这二人行头质感,生生裁切出一条与周遭难画风彻底剥离的分界线。
    陈彤踩到地面的第一反应是把裤脚往上提了两公分,然后垫著脚尖绕开一滩不明液体,嘴里嘶了一声。
    “清寒,你认真的?”
    “一个在这种地方卖苦力的人,你要拿去扛一点二个亿的盘子。”
    苏清寒没接这茬。她的目光已经锁定了三十米外正从卡车厢里跳下来的那个背影。
    肩宽,腰线利落,扛著箱子走路的时候脊柱没有代偿性侧弯,核心力量的控制精度远超普通体力劳动者。
    陆渊把最后一箱海鲜码上架,摘下劳保手套,去纸箱里摸保温杯。老六滚了个身,差点把保温杯拱到地上。
    “陆渊。”
    他转过来。
    “我是苏清寒。导演。”
    这名字陆渊知道。录明侦那天,监视器后面坐著的就是她。金鸡奖最年轻的最佳导演,业內公认的天才和疯子。
    “苏导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苏清寒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份装订好的文件,递过去。
    a4纸封面,宋体加粗:《黑金》。
    “男二號。三个月档期。税后片酬八十万,剧组包吃包住。”
    货场的柴油发电机还在轰轰响。陈彤在后面冷笑,双手抱胸,等著看这个龙套受宠若惊到语无伦次的表情。
    陆渊接过剧本。
    翻开,又合上。
    他的目光落在苏清寒脸上,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移到怀里正在啃鱼乾的老六身上。
    陆渊脑子里的计算器已经按烂了。八十万。他在竖店跑龙套,一天二百块,干满全年无休是七万三。
    八十万等於他不吃不喝乾將近十一年。老六的医药费、猫粮、房租、换一台不碎屏的手机。
    他飞速摘掉劳保手套,往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老板,什么时候进组?需要我带行李吗?我东西不多,收拾快。”
    態度转弯的速度之流畅,连苏清寒都眨了一下眼。
    那个看破红尘隨遇而安的佛系青年,变成了一个眼冒绿光、双手已经开始摸兜找身份证的財迷。
    他居然还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苏导,预支可以谈吗?百分之十就行,我猫要做手术。”
    陈彤气笑了。
    他一把把剧本从陆渊手里抽走,退后一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荒唐的东西。
    “苏清寒,你看看。这就是你找的人。”他把剧本捲成筒,指著陆渊,“《黑金》的反派男二,沈奕白。顶级私募基金操盘手,资本圈碾压一切的棋局设计者。你让他演?”
    陈彤转向陆渊:“你知道什么是对冲基金吗?知道什么是做空机制吗?知道衍生品定价模型的基础逻辑吗?”
    陆渊张了张嘴。
    “別答,我替你答。不知道。”陈彤摆手。
    你或许能演个不要命的莽夫,那种底层狠角色,瞪瞪眼嚇嚇人。但沈奕白不是这种货色。那是穿三万块西装、喝两千块红酒、在董事会上用一句话毁掉一个上市公司的人。你身上哪有这种东西?”
    老六在纸箱里打了个哈欠。
    陆渊没说话。
    陈彤把剧本拍在旁边的货架上。
    “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也算对得起苏导大老远跑这一趟。”他鬆了松领带,退到三米开外。
    “就在这儿试戏。没道具,没搭档,没灯光。你要是能让我。”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一点点沈奕白的压迫感,八十万,我当场签字。”
    他摊开双手。
    “演不出来,拿你的日结工资,回去搬箱子。”
    周围几个搬运工已经停下手里的活在看热闹。老师傅啃著馒头,看看西装男,看看陆渊,嘴里嘟囔了一句“拍电影的?”
    陆渊站在原地。
    保温杯还攥在手里。枸杞水晃了两晃。
    他低著头,看著杯口。
    八十万。
    然后他把保温杯放在纸箱上面,动作很轻,搁稳了。
    抬起眼。
    ——不对。
    在场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不对。
    这个变化没有任何前兆。他的脊背调整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幅度小到摄影机都未必能捕捉,整个人的重心分布完全变了。站姿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