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盛走出会议大厅的时候,走廊里亮著惨白的灯光。
    几个刚才坐在他旁边的干部从他身侧快步绕过去,低头的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没有一个跟他打招呼。
    刚才还在一起开会的同僚,这一会儿功夫就全躲著他走。
    张宏盛站定了,看著那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胸口那股火从嗓子眼一直烧到太阳穴。
    他没去找韩宝田认错!
    认什么错?现在去找韩宝田,说什么?说那晚他喝多了签的字?说孙建军那个王八蛋灌他酒?
    这些话能说出口吗?说了又能怎样?签字的是他姓张的,不是別人。
    问题的根子在祁同伟身上,只要这个年轻人能从毒贩窝里活著出来,全须全尾的,再把这个贩毒集团一锅端了——那他张宏盛顶多就是个“把关不严”。
    韩宝田骂一顿,梁群峰那边雷声大雨点小,最后罚酒三杯。
    可要是祁同伟出了事?哪怕拿下了这个贩毒团伙,他张宏盛也没好果子吃。
    万一真折在里面了,韩宝田今晚说的那些话,梁群峰书记口中的银手鐲也许就真是给他准备的了。
    出了会议厅大门,夜风一吹,张宏盛打了个寒战。
    他抬手看了看表,十二点半。
    他掏出直板手机,翻到刑警队指挥中心的號码,按了下去,响了三声才接起来,对面声音迷迷糊糊的:“餵?”
    “我是张宏盛。”
    对面顿了一秒,声音立刻清亮了。“张局?”
    “现在,立刻,马上,召集刑警队党委成员以及缉毒大队所有领导,到刑警队会议室开会。”
    “现在?”
    “就是现在。立刻召集。什么时候到?能有多快有多快。”
    “……张局,这个时间点,我们確认一下身份——”
    “你他妈让你们领导接电话!”
    咔嗒一声,话筒那边换了个声音。“张局,我是周鸣。”
    “我是张宏盛!听出来了吧!按我说的,马上通知。刑警队党委成员、缉毒大队所有领导,一个不能少。谁要是没到,让他明天把辞职报告放到我桌子上!”
    对面沉默了一秒。“明白。”
    凌晨一点半,刑警大队会议室。
    灯亮得晃眼,烟味从第一根烟点著就没散过。
    二十来號人坐在长条桌两侧,一个个正襟危坐,有人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有人衬衣扣子系串了一颗,有人脚上趿拉著拖鞋。
    都是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九十年代,谁大半夜不睡觉?就是出去应酬的,也是刚回到家刚躺下。
    传呼机滴滴一响,老婆骂娘,孩子哭闹,穿上裤子就往队里跑。
    砰。
    门被重重的推开了。
    张宏盛大步走进来,把一屋子人的哈欠全嚇回去了。
    他眼眶通红,眼白上全是血丝,喘著粗气,脚步声很重地走到台前,往椅子上一坐,没说话。
    两个警员正在往板子上贴材料——几张放大的照片,一串名字和关係线,涂鸦般的箭头从一个人名指向另一个人名,会议室里只有贴材料的唰唰声。
    张宏盛看著台下,看著身边几个党委成员,开口了。声音不响,但嗓子沙哑得厉害。
    “我今晚刚散了会,市政法委的会!韩书记半夜回来给我们开的!”他抬手看了看表。“一个小时前散的,韩书记在会上讲了几句话,梁书记关门说的几句话,我原封不动给大家念一念。”
    他把韩宝田在会上说的那些话说了一遍。说到“谁要是为了功劳,忽视臥底警员的安全——报到他那里,功劳没有,手銬有的是”的时候,正在贴材料的警员手抖了一下,图钉差点掉地上。
    板子贴完了。
    张宏盛站起来,走到板子前面,二十来號人的目光都盯在那几张照片和那几条线上。
    他抬起手,食指戳在板子上最中间那张照片上。
    “道上都叫他六爷。”
    照片上是个中年人,四十左右,方脸,浓眉,眼神阴鷙,左脸颊上一道从颧骨到下巴的疤。
    这照片不知道是哪年的档案里翻出来的,边缘都泛了黄。
    “男,约四十岁,本名不详。这个贩毒集团的首脑,我们的臥底同志,现在就扎在他的团伙里。”
    张宏盛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围拢的人。
    “从现在起,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白道的情报网,黑道的眼线,线人,技术侦查,能用的全他妈给我用上。”
    他一掌拍在板子上。
    “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內,我要知道这个六爷在哪儿落脚,在哪儿交货,在哪儿睡觉,然后立刻收网。”
    他顿了顿,声音压下来。
    “头收网前,臥底警员一定要通知到位,先行撤出!明白不明白?”
    “明白!”二十来號人齐声应道,声浪撞在墙上弹回来,震得日光灯管嗡嗡响。
    刚才那些哈欠连天的人早就不困了,一个个腰杆绷得笔直。
    张宏盛刚才在台上把韩宝田的话原封原样念了一遍——省里怎么说的,市里怎么说的,一个字没漏,也一个字不用解释。
    在座的都是老刑警。谁听不出这话里的分量?
    梁群峰亲自点了臥底的事,韩宝田半夜十点开全员大会,矛头直指张宏盛。
    祁同伟要是保不住,贩毒集团要是拿不下——张宏盛扛最大的锅,底下这些人谁也跑不了。
    刑警队的作风,谁不知道?平日里那些不规范的操作,哪个环节经得起省里市里一查到底?今晚这一屋子人,没一个能睡踏实。
    “行了!”张宏盛把板子一拍,“把平日里不重要的工作先放放,人手都抽调出来!”
    “各队长回去立刻部署,情报组,把所有关於六爷的材料重新过一遍,天亮前我要看到初筛结果!缉毒大队,派人二十四小时盯住所有已知的出货点!马上行动!一周之內,我不乾死这个贩毒集团,我就不叫张宏盛!”
    “是!”
    看著大队长喘著粗气,赤红著双眼的模样,底下的干部毫不怀疑,真干不掉这个贩毒集团,大队长就要干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