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国兴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钢笔帽拧上,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天已经擦黑,他盯著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儿!
    自杨凡上周末去了趟京州,回来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这书记大事小情都多少过问一下,签个字都得把前因后果问明白了才落笔。
    现在倒好——除了必须书记签字和审阅的文件,剩下的全推给他。
    “老丁,这个你定。”
    “老丁,那个你看著办。”
    “老丁,你也是老机关了,这点事还用问我?”
    一周了。
    杨凡天天往村里跑,跟村委书记老耿蹲在地头抽菸,跟村民王德发站在核桃林里比划,跟採摘区的游客聊天,笔记本记了密密麻麻大半本。
    每天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这一周居然没有一天,比他这个核动力驴一样的乡长下班还早,真是令人费解啊!也不知道他一天天的又在琢磨什么事情。
    这叫什么事?
    丁国兴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本来就够忙了,还在再动脑子,你考虑过我吗!
    他来青坪快半年了。这半年,採摘节、服务型政府、首问负责、限时办结——杨凡脑子里蹦出来的东西,他是一个接一个地追著落实,搞得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周六回县城家里,倒头就睡,白天也不想动弹只是躺著,媳妇阴阳怪气:“你还知道有这个家?我还以为你调去青坪是连户口都迁走了呢。”
    『叮铃铃~』
    电话铃响了。
    丁国兴伸手去拿话筒,顺便看了眼墙上掛钟——六点二十。
    这个点,县里各局都下班了,谁还往办公室打电话?
    “你好,我是丁国兴,请问哪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国兴啊。”
    丁国兴腰杆瞬间绷直,几乎是弹起来的。椅子腿刮著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程市长!”
    程立诚,寧州市副市长。不是常委,排名靠后,分管农业农村和扶贫开发。
    丁国兴在市农业局办公室待了两年,那时候程立诚是农业局局长,后来提了副市长,当然,自己的小舅和程立诚还是老同学。
    丁国兴能从农业局科长调到青坪当乡长,程立诚出了力。
    程立诚的声音不紧不慢,“在青坪干得怎么样?”
    “挺好,挺好的。”丁国兴站著没敢坐,话筒贴在耳朵上,“程市长,您身体还好吧?上回听说您腰不舒服——”
    “老毛病了。”程立诚打断他,“国兴,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们杨书记,上周末是不是去了趟京州?”
    丁国兴一愣。
    “是,是去了。听说是周六一早走,周日晚上回来的。”他顿了顿。
    “去的时候还带了一大摞材料,可能是服务型政府那个理念的梳理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嗯。”程立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市委组织部的刘向东部长,上周末也去了京州,你知道吗?”
    丁国兴握著话筒的手指一紧。
    刘向东?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干部二处处长,正处级。
    他去和我有什么关係?
    “程市长,这……”
    “你们那个服务型政府的理念,我这两天翻了翻材料。”程立诚似乎没打算让他接话。
    “採摘区的投诉率降了九成,山珍出货量同比涨了十一个点。”
    丁国兴喉结动了一下。
    程立诚话锋一转。“刘向东可能要动了。”
    丁国兴脑子嗡的一声。
    刘向东,正处级的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动,能往哪动?往上提副厅?不,这个位置直接提副厅,希望很渺茫啊!
    那就是往下放——县委书记。
    “程市长,您是说刘部长……”
    “我没说什么。”程立诚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文件。
    “组织部干部调整,我一个排名靠后的副市长知道什么?听说刘向东也是汉东大学的优秀学子。”
    ???
    若是动漫场景,丁国兴脑袋上非得冒出几个问號。
    老领导,你都在说什么呢?东一句西一句的?
    他顿了顿。
    “国兴啊,在青坪乡,好好做事的同时,也要搞好同事间的关係嘛!”
    丁国兴喉头髮紧。“……是。”
    “掛了。”
    咔,电话掛了。
    丁国兴握著话筒,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他把话筒慢慢搁回去,坐回椅子上。
    然后拉开抽屉,翻出一个笔记本,拧开笔帽。
    他这个人脑子慢,所以养成了一个习惯,就是领导们的吩咐一时之间没理解的,都一句一句记下来。
    杨凡去京州,刘向东也去了京州,都是汉东大学优秀学子。
    服务型政府理念,他老领导说很不错,刘向东很关注。刘向东要动了。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杨凡要被刘向东要走了?书记若是提拔升迁,按理说我这个乡长补个位置不过分吧!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越了一堵堵墙,盯著楼梯对面那间和他同样位置,还亮著灯的办公室。
    一晃,杨凡提正科两年了。
    在青坪干了多少事?苹果套袋,山珍品牌,小罐茶,恆通六千万,採摘节,服务型政府——哪一桩拎出来,都是能往档案里写的硬材料。
    重点是——正科两年。按干部选拔任用规定,正科提副处需要两年以上任职经歷。
    杨凡正好满两年。
    丁国兴猛地站起来。
    椅子差点翻倒,他伸手扶了一把,没扶住,椅子晃了两晃才稳住。
    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又停下,又踱两步。
    如果杨凡要走。如果杨凡跟著刘向东去新地方。那青坪乡的书记——就是自己迈向副处实职的机会!
    他的心口砰砰跳。
    乡长接书记,天经地义。
    他是青坪乡委副书记、乡长,一把手走了,他接,顺理成章。前提是——杨凡走的时候,推荐的是他,而且他的老领导也得说句话。
    程立诚最后那句“搞好同事关係”,能在青坪乡和他互称同事的,只怕只有杨凡了吧?
    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刚才记著领导原话的那页纸撕下来,啪一声点著。
    火苗舔著纸边,字跡捲曲、变黑、化成灰。他盯著那些灰落进菸灰缸里,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把菸灰缸往桌角推了推,从桌上拿起那份早就签好的採摘区扩建方案,面色平静地推门出去。
    书记,我丁国兴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