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瑞龙集团副总经理办公室。
    杜伯仲靠在真皮椅背上,手指间夹著一根烟,没点。
    桌上摊著两份档案——吴响,杨凡的个人履歷和人际交往,厚厚的一沓纸,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妈的。”
    资料被扔在桌上。
    杜伯仲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外是京州灰濛濛的天,远处的吊塔一排一排,像戳在地上的筷子。
    吴响的档案太乾净了,市计委四年,正科熬了两年没动,这次下青坪是组织正常调配。要说“不正当手段”——他叔吴春林確实出了力,但那是在规则范围內的推荐,手续齐全,流程合规,挑不出毛病。
    杨凡的更乾净,甚至是单薄,汉东大学本硕连读,学生会主席,毕业后主动申请下基层。
    在青坪两年,经手的项目不少,帐目清楚,没有灰色收入,研究生期间业余写小说,版税稳定,不缺钱。
    不缺钱的人,最难搞。
    杜伯仲回到桌前,把烟捡起来点上,吸了一口。
    既然经济上找不出问题——
    “那就只能想別的办法了。”
    他吐出烟雾,拿起电话拨了个號。
    “老周,帮我办两件事。”
    第一件,吴响。
    杜伯仲没打算动吴春林,赵瑞龙现在的盘子还不够大,碰一个副市长,划不来。
    但敲山震虎总可以——捏造一份材料,说吴响从市计委调任青坪乡党委书记时“程序存疑”,不需要实锤,只要让市纪委走一趟初步核实程序,把人叫去问两天话,就够了。
    一个正科级干部,被纪委叫去喝茶,就算最后没事,这身骚也够他喝一壶。
    第二件,杨凡。
    杜伯仲翻到杨凡档案里“社会关係”那一页,汉东大学毕业,学生会主席,社会关係简单得令人髮指——与商人之间不喝酒,不应酬,也不拉帮结派,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但有一条——他偶尔会去县里开会。
    开完会,总是得吃个饭的吧,尤其是县里重要任务的宴请。
    沉思了半晌,杜伯仲拿起来了桌子上的电话。
    “方县长,是我,瑞龙集团的杜伯仲,有个小事想麻烦你。”
    电话那头,安阳县副县长方航的声音带著点谨慎。“杜总,您说。”
    “青坪乡的杨凡,你熟不熟?”
    “杨凡?不太熟,就开会见过几次,那个人往县里跑的比较少,就算来了,基本上也是找马县,亦或是直接找武书记和李县长。”
    “这几天县里要是有什么会,你找他喝顿酒,喝完之后——”
    杜伯仲顿了顿。
    “想办法让他开车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杜总,这事——”
    “方县长,听说你家闺女高三马上毕业了,赵总这边有几个新坡大学的名额。”
    “当然,对於优秀学子,咱们瑞龙集团会全力资助他们学成归来!”
    方航的声音顿时沉默了,新坡大学,免费?
    “行吧,我看著安排。”
    杜伯仲掛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张局,我杜伯仲,瑞龙集团的杜伯仲!有个事提前跟你通个气,过几天,安阳县那边可能会有个酒后驾车的,你提前抽调几个精干的小伙,到时候听到电话立刻定点行动!”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杜总,这事儿好办,车牌號给我?”
    “到时候给你。”
    咔。
    杜伯仲把话筒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吊塔还在转,京州的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
    两件事,一件敲吴响,一件打杨凡,都不致命,但够疼。
    疼了,就知道该往哪边站了。
    他掐灭烟,起身往外走。
    赵瑞龙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杜伯仲敲了敲。
    “进来。”
    赵瑞龙半躺在沙发上,怀里搂著一个长头髮的女人,女人穿著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茶几上摆著几杯红酒,已经空了两杯。
    杜伯仲目不斜视。
    “赵总,青坪那两个人的事,我安排了一下。”
    赵瑞龙眼皮都没抬。“说。”
    杜伯仲把方案简要匯报了一遍,吴响那边捏造材料走纪委初步核实,杨凡这边设局酒驾,两条线同时推,时间控制在一周內,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赵瑞龙听完,手从女人肩上拿下来,端起酒杯晃了晃。
    “这两个小东西,查了半天就这么干净?”
    杜伯仲撇了撇嘴。“时间紧,可能有些东西没查到。不过对付两个正科,这点手段够了。”
    他顿了顿。
    “再说,咱们也是抱著治病救人的想法嘛!他们两个的经济手段还是要的呢!”
    赵瑞龙噗嗤笑出来。“治病救人——老杜,你他妈这词儿用得,又找了哪个大学生妹妹?”
    杜伯仲笑了笑,没接话。
    赵瑞龙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行,你看著安排,时间把控好,別让他们警觉。”
    “好的,赵总,等杨凡那边一落网,吴响的材料准时到寧州市纪委!”
    杜伯仲转身要走。
    “等等。”
    赵瑞龙忽然开口。
    杜伯仲回过头。
    赵瑞龙拿手指点了点他。“那个姓杨的,弄进去了上上手段,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杜伯仲点头。“明白。”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杜伯仲的脚步不快不慢,身后,赵瑞龙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你说呢,小刘同志?”
    女人的声音娇笑。“赵总的心地总是善良的。”
    “是啊。妈的,汉东还没我这么善良的人。来,为了善良——”
    “cheers~”
    玻璃碰撞的声音,女人的笑声,赵瑞龙的笑声,杜伯仲的脚步没有停,拐过走廊,消失了。
    ——
    青坪乡。
    吴响办公室的灯亮到很晚。
    杨凡坐在会客椅上,桌上的菸灰缸已经插满了菸头。
    吴响站在窗户边上,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树,枝条上的新芽已经舒展开了,嫩绿嫩绿的。
    “老杨。”
    “嗯。”
    “你说——赵瑞龙会怎么搞咱们?”
    杨凡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著那个端著大狙的东南亚第一杀手,心里突然一阵发冷。
    原剧里这个人为了大风厂那块地,把高育良拖下水,把祁同伟当枪使,把陈岩石逼到绝路。一个合作社的控股权,值得他亲自跑两趟,砸了一个菸灰缸,放了那么多狠话——然后算了?
    不可能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很快就来了!”杨凡说。
    吴响转过身。“那他——”
    “咱们只能静静的等著挨这一下子咯!”
    杨凡把烟掐灭。
    “他不动,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动,或是在准备什么,等他准备好了,没准就是雷霆一击。”
    吴响喉结滚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院子里传来老耿的声音,在跟王大山说茶园施肥的事。恆通厂房的烟囱冒著白烟,机器声隔著老远传过来,嗡嗡的。
    吴响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缸子,缸子磕掉瓷的那块地方,灰黑色的铁胎露在外面。
    他看著那块缺口,看了很久。
    “老杨。”
    “嗯。”
    “我现在在外面说话,都得先把话在脑子里转几圈,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杨凡没接话。
    吴响把缸子放下。
    “我今天跟王大勇交代茶园的事,说了两句话,想了想,又收回去一句,怕哪句话被人传出去,变成把柄。”
    他抬起头。
    “我他妈一个乡委书记!在自己乡政府院子里,说话都要先过三遍脑子。”
    杨凡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嘴。
    “吴书记。”
    “嗯。”
    “赵瑞龙没动之前,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合作社的章程,茶园的管护,恆通的厂房——这些事,一桩都不能停。”
    他顿了顿。
    “至於说话过脑子——”
    杨凡把缸子搁下。
    “过了就过了,咱们干的事经得起查,说的话经得起问,怕什么。”
    吴响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行,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子推开。院子里的声音涌进来——老耿的吆喝,王大山的回应,远处恆通厂房的机器声,还有老黄狗追麻雀的脚步声。
    吴响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有些担忧的问道。
    “老杨。”
    “嗯。”
    “你说赵瑞龙会怎么动。”
    杨凡看著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山变成一道剪影。茶园里的茶树一垄一垄,像黑色的波浪。
    “不知道。”
    他端起缸子,把凉茶一口喝乾。
    “但有一条——他动他的,咱们干咱们的。合作社的章程,不改。九个村的花名册,不退。恆通的合同,不变。”
    吴响转过身,重重的坐在椅子上。
    “是啊,他还没动呢就自己嚇唬自己,怕个毛!”
    杨凡把缸子顿在桌上。
    “咱们只要行的端,坐得正,我不信会有什么问题!现在的汉东,还不是他赵瑞龙一句话,要让全省上下当圣旨的来领会精神的时候!”
    吴响听到杨凡的话,有些奇怪。现在,不能当圣旨,以后就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