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藏经阁,陈渊便嗅到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旧的纸墨味,夹杂著淡淡的樟木香气。
    他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白髮老道士正歪在椅子上打盹。
    那老道士身上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右手边还搁著一把蒲扇。
    陈渊放轻脚步,上前轻声唤道:“弟子来藏经阁观书。”
    老道士听见了,依旧闭著眼,缓缓伸出一只手。
    陈渊会意,当即解下腰间腰牌,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老道士接过腰牌握在手里摸了摸,而后又將腰牌递还,说道:
    “外院弟子只能在一层观阅,时间不限,若是想要借阅,可花费二十文购买手抄本。”
    陈渊躬身一礼:“弟子明白了。”
    老道士说完便不再理会陈渊,自顾自地躺著。
    陈渊识趣地转身朝书架深处走去。
    他左右瞧了瞧,这一层还挺宽敞的,两侧立著七八排书架,架上整齐地摆著一卷卷书册。
    陈渊迈步走进第一排,一眼望去,架子上的书籍各式各样,有些是竹简,有些是布面的手抄本,还有些是泛黄的纸质册子,全都用细麻绳捆著。
    此时窗外的阳光从东窗斜斜地打进来,照在书架间的过道上,可以瞧见空气里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飘浮。
    陈渊悄然步入过道,发现脚下的木板光洁如洗,一尘不染,显然是有人用心打扫过。
    而他掠过一排排书架,瞧见角落里正零星坐著几名静读的弟子。
    偌大的藏经阁一楼,唯有书页翻动时那细碎的沙沙声。
    接著陈渊定了定神,逐排看去。
    这里的每排书架侧面都掛著一块小木牌,標明了功法的类別:
    桩功、拳法、掌法、指法、腿法、身法、吐纳……品类之繁,一目了然。
    陈渊径直跳过桩功那一架。
    今天师傅传授的混元桩,不用想也知道是上乘的桩功。
    这藏经阁一层不过是给普通弟子开放的,里面的东西又能好到哪里去。
    真正的珍本秘法,定然藏在二楼乃至更上层,以他如今的弟子身份,已够资格。
    不过方大壮曾说过,一楼虽无高深秘典,却胜在门类庞杂,其中多是介绍基础知识,对於现在的他来说正好用得上。
    待到他看够之时,再上二楼一观。
    接著他径直走到拳法那一排。
    拳法的册子不少:
    什么《入门长拳》《崩山拳》《通臂拳》《铁线拳》《绵掌》《虎爪拳》……名字五花八门,不过每一本上都落著一层薄灰。
    他也不介意,隨手取下一本翻开来看,不过只匆匆瀏览几页便又放下,再取一本,仍是如此。
    接连翻了七八本,他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拳法的开篇都写得玄而又玄,动輒“以意领气”“气隨意走”“拳出如崩山之势”,却没有一本告诉他该怎么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练。
    倒是里面的招式图绘製得颇为精致,图下还附有前人留下的硃批小字,以作註解。
    陈渊在心中將师傅传授的推山拿来对比,发现推山虽然看似简单,可里面的道道却是很深。
    他心里不由想到了一句话:
    一招鲜,吃遍天。
    陈渊暗自琢磨起来,武者前期还是不用花偌大的力气在招式上,提升內劲才是根本。
    若是修为到了师傅那样的境界,怕是隨意一拳就能打死內罡境以下的武者。
    而他眼下所求的,也並非与人爭强斗狠,只消在这观中安安稳稳地成长便好。
    他要配合每日结算,將其最大化利用起来。
    一念至此,陈渊乾脆不再看这方面相关的书籍。
    他转而翻开了几本关於內劲运用的书籍。
    《內劲初探》《运气十二式》《气脉论》,陈渊將其都翻开查看,每一本看了个大概后,都让他有所收穫,但总觉得似乎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不是说这些书里面的內容写得不好,而是它们描述的方法和陈渊自己的感受对不上。
    於是陈渊耐著性子继续翻阅起来,直到他在第三排书架最下层的一个角落里,翻到了一本落了灰的薄册子。
    陈渊好奇地拿在手中,伸手掸了掸灰尘,又摸了摸,发现是牛皮纸做的,册子的四个边角已经磨破了些。
    连封皮上的字跡都模糊得厉害,可他凝目细看,终究还是辨认了出来。
    他在心里默念出来:
    推山劲。
    陈渊当即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第一行字时,忽然屏住了呼吸。
    “劲有刚柔,力有收发。刚劲破表,柔劲透里。推山一式,以柔为骨,以刚为用。”
    第一页的內容就让陈渊看得入迷,接著他如饥似渴地往下翻去。
    许久,他才意犹未尽地合上册子,並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开始回想,这本册子里的內容讲的不光是推山的手法,还有推山背后蕴含的劲力变化之道。
    里面描述了如何把刚劲化柔,如何让劲力在接触目標的一瞬间改变性质,从炸裂变成渗透。
    陈渊忽然想到,这不正是师傅先前给他演示推山中的三层境界时,里面蕴含的奥妙嘛。
    当时师傅讲得极为透彻,陈渊全都记在心里,一点点地品悟,才会进步如此快。
    如今结合这本册子,让陈渊对推山又有了新的理解。
    他还记得当时师傅演示推山第三层的境界时,槐树表面完好,內部却裂得平滑,显然是让柔劲渗透进去,从內往外炸开。
    这不禁让他联想到了沉渊的奥妙:
    力从地起,举重若轻。
    先起后落,才是完整。
    他当即整理了下思路,將手中的书册合拢归位,又抬头瞧了瞧窗外的天色。
    夕阳如血,余暉染红了半边天幕。
    陈渊见时间还够,又找了一本《青州风物誌》看了起来。
    书中所载,乃是青州的山川地理、风土人情,也让陈渊对青州乃至大楚都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此刻的他,也愈发明白了白云观这样的道门,在大楚究竟占据著何等重要的地位。
    这其中不光是道观中的道士们修为高深,还有最重要的东西。
    在大楚,每一座正儿八经传承下来的道观都有真正的看家本领。
    或是炼丹,或是制符,或是望气等等。
    而且结合书中讲述的內容来看,这些本事绝非他前世所闻的那些装神弄鬼的伎俩,而是真能生出实效的手段。
    就比如这白云观,便以静心凝神的清心符扬名,外加其他种种独一无二的符籙,受权贵们追捧。
    陈渊想著,若是假的,又怎能惹得那些见多识广的权贵趋之若鶩?
    那些人又不傻。
    再联想到有仙人的传闻,陈渊越想越真。
    他想著,不如明天问问师傅。
    以师傅的层次,定然知晓。
    接著陈渊放下册子,朝著藏经阁外走去。
    入夜。
    养心院五號间里。
    那位名叫吴田的舍友还未归来。
    屋內一片漆黑,只余窗外隱隱约约的月色,透著清冷的微光。
    陈渊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正盯著黑漆漆的房梁看。
    他回想著今天发生的事。
    拜师、成为关门弟子、定下半年的约定......
    一件件事连在一起,竟有些不太真实。
    这时候他忽然想到王老实。
    如果他在这里,得知陈渊现在的情况后,一定会乐得合不拢嘴。
    然后说一句:
    “老陈,真有你的。”
    想到这,陈渊的嘴角翘起,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想著王老实这会儿在山下应该已经开始新生活了。
    据他所知,庄子里的活计虽然不轻鬆,但至少有热汤热饭吃,加上师傅早已打过招呼,想必他的日子不会差。
    王老实那边没问题后,陈渊便可以心无旁騖地苦修。
    时机一到,自己就可以下山去接他回来。
    继续努力。
    早日踏入淬体境。
    陈渊心里给自己打气后,接著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