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
    “他什么时候退过。“
    小方看著陈逸把电脑合上,知道这件事没得商量了。
    那颗雷埋在那里,陈逸偏要踩上去把它蹚平。
    次日上午,京郊影视城。
    《第七层》低调开机。
    没有媒体探班,没有粉丝应援。张凯把保密工作做到了极致。
    开机仪式走完流程,陈逸回到独立化妆间。
    小方在旁边对通告单。
    陈逸闭上眼。
    冰蓝色面板在脑海中浮现。
    【顶级剧本库已启动】
    【目標剧本:《第七层》】
    【角色深度解析生成中……】
    【沈默(心理諮询师)核心特徵:共情过度导致的自我迷失。】
    【表演建议:拋弃常规的“黑化”演法,他不需要面目狰狞,要在极度温柔、包容的外壳下,演出一种隨时可能崩塌的危险感,他的眼神越平静,底色越疯狂。】
    面板消散。
    陈逸睁开眼,从镜子里看著自己的脸。
    这张脸太清爽,太周正。
    要把它揉碎了,塞进一个疯子的灵魂里。
    下午两点。第一场戏。
    室內棚。心理諮询室。
    对手戏演员是孙姐,圈內公认的老戏骨,拿过两届飞天奖最佳女配角。
    她在剧里饰演李琴,一个女儿失踪三个月、濒临崩溃的母亲。
    开拍前,孙姐坐在椅子上喝水,打量了陈逸几眼。
    “小陈“,孙姐开口,语气客气但透著距离,“这场戏情绪重,你要是接不住,就提前跟我说,我收著点演。“
    话里有话。
    她不信一个靠综艺和流量起家的年轻人,能接住悬疑剧的重场戏。
    陈逸把手里的剧本捲成一筒,敲了敲掌心。
    “孙姐“,陈逸看著她,“您千万別收,您一收,这戏就废了。“
    孙姐动作停住,多看了他两秒。
    “行,有胆识。“
    各部门就位。
    钱鸣坐在监视器后,拿著对讲机。
    “第一场第一镜,开机!“
    场记打板。
    镜头推近。
    李琴坐在諮询椅上,双手死死绞著包带。
    “他们都说我女儿死了,“孙姐的声音发颤,眼眶一秒变红,那种绝望感像一张网直接罩了下来,“警察让我结案。我老公让我认命。沈医生,你也觉得她死了吗?“
    压迫感极强。
    换作一般演员,这个时候要么被嚇退,要么为了抢戏强行提高音量反驳。
    陈逸都没选。
    他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他看著李琴。
    眼神没有同情,也没有疏离。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包容。
    “我不觉得。“陈逸开口,声音轻缓,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只要你还在找,她就还活著。“
    李琴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子上。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里!“孙姐彻底爆发,眼泪砸在桌面上,声音嘶哑,“你是个心理医生!你每天听我说话,你懂什么?你根本体会不到那种肉被剜掉的痛!“
    整个片场鸦雀无声。
    老戏骨的爆发力太恐怖了。
    张凯站在监视器后,捏了一把汗。
    他怕陈逸接不住。
    镜头切到陈逸脸上。
    陈逸没躲。
    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慢慢站起身,隔著桌子,身体微微前倾。
    他伸出手,轻轻盖在李琴颤抖的手背上。
    “我懂。“
    陈逸看著她的眼睛。
    嘴角勾起一个极度温和,却让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因为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她在哭。“
    这句台词剧本里有。
    但陈逸的演法,剧本里没有。
    他没有大吼大叫,没有情绪崩溃。
    他用最极致的温柔,演绎了一个比病患还要病態的灵魂。
    孙姐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下一句台词,卡在嗓子眼里。
    她看著陈逸的眼睛,后背竟然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有让人不寒而慄的疯狂。
    “咔!“
    钱鸣猛地站起来,手里对讲机差点掉在地上。
    片场安静了足足五秒。
    孙姐深吸了一口气,抽回手,抽出纸巾擦掉眼泪。
    她转过头,看向监视器方向。
    “导演。“孙姐指了指陈逸,“这男孩的眼睛有东西。他能接住我的情绪。“
    钱鸣没说话,死死盯著监视器里的回放。
    看了两遍。
    钱鸣转头看张凯。
    “你从哪挖来的怪物?“
    张凯长出了一口气,笑了。
    “我说了,他那场七分钟一镜到底,没有一秒是假的。“
    开机第三天。
    高强度封闭拍摄。
    陈逸每天在片场待十六个小时以上。
    上午十点,准备拍沈默在諮询室的独角戏。
    陈逸走进布景棚。
    他停在门口,看了一眼四周。
    墙纸是暖黄色的。
    沙发是米白色的。
    顶灯打下来,整个房间透著一股温馨治癒的氛围。
    陈逸皱起眉。
    小方跟在后面,见他停下,赶紧问:“哥,怎么了?哪里不对?“
    “景不对。“
    陈逸转身,直接走嚮导演棚。
    小方嚇了一跳,赶紧拉住他。
    “哥!你干嘛去?“
    “找钱导。“
    “你疯了?“小方压低声音,“钱鸣出了名的片场暴君,连製片人都不敢插手他的美术布景。你一个演员去教他改景?“
    “景不对,戏就出不来。“
    陈逸甩开小方的手,掀开导演棚的帘子。
    钱鸣正在跟摄影指导確认机位。
    张凯也在旁边喝茶。
    “钱导。“陈逸走过去,开门见山,“諮询室这场戏,不能这么拍。“
    周围的工作人员全停下手里的活。
    副导演倒吸了一口凉气。
    新人敢在现场教导演做事?
    钱鸣转过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说什么?“
    陈逸迎著钱鸣的目光,指了指外面的布景棚。
    “諮询室的色调不对。“
    “美术是按照顶级心理诊所的標准一比一还原的。哪里不对?“钱鸣的声音沉下来,带著压迫感。
    张凯放下茶杯,想打圆场。
    “陈逸啊,美术这边是提前定好的,预算也花出去了……“
    “沈默是个疯子。“
    陈逸直接打断张凯,看著钱鸣。
    “諮询室是他的內心具象化。前三集,他还在偽装,用暖色调没问题。“
    陈逸语速加快,逻辑清晰。
    “但从第四集开始,他的心理防线在逐步瓦解。灯光和美术应该逐级降温。墙纸要换,灯光要调。到最后大结局,他彻底失控的时候,这个房间应该冷得像冰窖。“
    陈逸双手撑在监视器桌面上。
    “现在全用暖色。角色的心理变化少了一层视觉暗示。观眾感受不到他內心的温度在流失。“
    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美术指导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道从哪下嘴。
    因为陈逸说得太对了。
    钱鸣没说话。
    他盯著陈逸。
    足足盯了半分钟。
    小方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生怕下一秒钱鸣直接摔对讲机骂人。
    钱鸣突然抬起手。
    张凯以为他要赶人,赶紧上前一步。
    钱鸣却只是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他转过头,看向美术指导。
    “听见他说的了吗?“
    美术指导愣住:“导演,这要是改的话,工程量……“
    “我问你听见没有!“钱鸣突然拔高音量。
    “听见了。“
    钱鸣重新转过头,看著陈逸。
    他脸上的怒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兴奋的光芒。
    “你比我想像的懂戏。“
    钱鸣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各部门注意。諮询室的景,全部推翻重做。按陈逸说的,分阶段降温。今天先拍外景。“
    放下对讲机,钱鸣拍了拍陈逸的肩膀。
    “去准备下一场。“
    小方跟著陈逸走出导演棚,整个人还是懵的。
    “哥,你真敢说啊。“
    “对的事,为什么不敢说。“
    陈逸走到休息区,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封闭拍摄第四周。
    他和哈妮克孜的通话时间被极度压缩。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听听她的声音。
    陈逸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接通了。
    “餵。“
    哈妮克孜的声音传过来。
    陈逸眉头瞬间皱起。
    不对。
    她的声音很哑。带著明显的鼻音。
    而且,背景音里有红姐跟人激烈爭吵的声音。
    出事了。
    陈逸握紧手机。
    “哈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