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九挺直精瘦的身子,瞪著两个大眼珠子。
    长瓜脸上的小嘴“叭叭叭”说个不停。
    把枕头扔到墙角,身子靠在上边训斥几个姐姐。
    “小九,你这孩子还没头到脑了,我们几个不是爹娘的孩子啊?
    爹娘肺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病,也没见你在家的时候对他们有多好。
    岁数不大,学会老年人的歪蒯斜拉。
    我们一直不说话,你还以为这几个姐真怕你呢?
    有能耐你以后自己顶门立户过日子。
    別吃不上饭哭嘰尿嚎的来找我们几个。”
    侯九的八姐侯丽萍微胖,中等个,小圆脸,大嘴叉,看著和侯九不是一个爹娘的种。
    看见张长耀进屋,凑过来倚在门框上“回敬”侯九。
    “八姐 ,是我非要找你们吗?老舅说爹娘临死的时候让你们轮流养我。
    你们不怕爹娘晚上来找你,你们就別管我。
    反正我要饿死就去地下和爹娘告你们的状。
    我让你们一个个都来阴曹地府和我们聚会。”
    侯九的口才不是一般的好,一句话也不输给侯丽萍。
    “小九,你听长耀哥的,別和你几个姐干仗。
    你真要是把她们惹急眼,一起不管你,那就麻烦了。
    你会种地?还是会生钱?这一年,你靠啥活著?”
    张长耀看看了比侯九裤子还破的墙皮,劝他。
    “长耀哥,我都找好活儿了,跟著翟庆明当小工,给他打下手。
    我要是靠著,这帮家都当不起的姐养,真就得饿死。”
    侯九斜著眼睛看侯丽萍,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气。
    这个八姐还比其他的七个姐姐对他好一点儿。
    “小九 ,正好我家要盖房子,到时候在本屯子干活儿,你也方便一些。”
    张长耀抓著侯九被扯下来的裤脚儿,不好意思的放在炕上。
    “小九,你別不知足,你这八个姐都够意思。
    要是我一天也不管你,没了爹娘罩著,还没有血缘关係。
    管你干啥?浪费那粮食还捞不到好,犯不上。”
    侯大眼睛抓起炕上的笤帚嘎嗒扔向侯九。
    “侯老大,你给我说清楚,她们八个咋就和我没有血缘关係了?
    难道他们八个都是我爹娘捡来的吗?”
    侯九把事情理解反,还以为只有自己是爹娘亲生的。
    “大眼睛,你说啥呢?我们八个都是捡的这事儿,你可不能告诉小九。
    爹娘都不在了,他再闹腾出点儿啥事儿。
    我们几个可没法儿给地下的爹娘交代。”
    八姐侯丽萍两步就走到侯大眼睛身前儿,猛的懟了他一杵子。
    侯大眼睛也知道自己说话嘴禿嚕,嚇得赶紧溜之大吉。
    “长耀,你和小九说说,大眼睛的胡话他可別当真。”
    侯丽萍侧著身贴近张长耀,小声的求他。
    “小九,你別听大眼睛白呼,谁家能那么厉害一起捡八个孩子。
    谁家生孩子不养往外扔,那不是傻子吗?”
    张长耀顺著侯九的话捋杆儿爬,估摸著他反应不过来也就信了。
    “长耀哥,我又不傻,还能不知道大眼睛的话对错。
    爹娘都没了,是不是亲生的能咋滴?
    我的几个姐虽说窝囊点儿,对我咋也比別人强。
    我也不计较他们和我有没有血缘关係,只要以后相互有个照应就成。”
    侯九话里话外没有说清楚谁才是那个捡来的孩子。
    但从他落寞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心情不好。
    “小九,你也別这样说,日子总要过,人总要往前看。
    等以后长耀哥找到活儿带著你一起去干。
    將来有钱娶个女人进门,那就是一家人。
    你几个姐都上有老下有小的,你要多理解一下她们。”
    张长耀象徵性的劝了劝侯九,也不等他说什么,就站起来出了屋。
    “长耀,我听说你没花钱娶回来的女人不是怀的孩子?”
    侯丽萍跟在张长耀身后出了院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一句。
    “丽萍,你现在过得咋样?你男人出来了吗?”
    张长耀在院子拐角处站住,转回身看著侯丽萍。
    “嗯!出来有一阵子,又开始不著调的瞎折腾。
    他就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一天不出去晃荡就尖尖腚儿。
    这家有他没他一个样儿,他不回来我自己带著孩子还能好过一点儿。
    有时候我真希望他死在外头 这样我也就能安生的过日子,不惦记他。”
    侯丽萍说自己男人的时候,眼睛里恨恨的露出凶光。
    “丽萍,你回去劝劝他,现在政府管得严,手脚不老实可不行。
    人啥时候都得走正道,偏財好捞,风险也大。
    老老实实的守著老婆、孩子,种几晌地多好。”
    张长耀同情侯丽萍,伸出手想要拍她的肩膀安慰她。
    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会儿,又缩了回来。
    “长耀,你说我能不劝吗?生就骨头长就的肉,劝不通。
    输耍不成人惯了,没钱的日子他过不下去。
    算了,別说他,越说我这心里越堵挺。
    你最近咋样?日子过得还顺溜不?”
    侯丽萍深情的看著张长耀,语气里都是关心。
    “丽萍,我家你还不知道吗?就那样,不好不赖的。
    丽萍,我得先回去,大眼睛给我拿的老母鸡还绑在院子里,可別挣开。
    你不忙的时候来我家串门儿,就是仓房太小,怕你嫌乎。”
    张长耀没有刻意的说杨五妮的好,怕侯丽萍听了心里不舒服。
    又怕侯丽萍真去自己家,就把自己的窘迫提前告诉她。
    侯丽萍没有说话,从上衣兜里拿出来一把木头梳子在手里摆弄著。
    张长耀心里一酸,又不想被侯丽萍看出来,赶紧转身离开她,往家走。
    脑袋里浮现出和侯丽萍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侯丽萍和张长耀同岁,两个人一起长大。
    几岁的时候一起放猪,割猪草,捅尿窝儿窝。
    侯丽萍比他还淘气,经常闯了祸嫁祸给他。
    再大些两个人就一起蹲在马棚生家的炮楼下假装过日子。
    侯丽萍让张长耀背著手,嘴里咬一根树棍子。
    学著侯丽萍他爹,嘴里叼著大菸袋的样子。
    直到张长耀上了高中,侯丽萍輟学在家。
    两个人只能晚上出去,在小树林里偷偷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