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虹想转正局?”
    苏星眠放下鸡汤,手指还搭在碗沿。
    周秉衡將秦振国在电话里透露的內容复述了一遍。
    建设局正局长身体不好,开年后已经递了病休申请。
    江虹如今是副局长,又主持了几个月工作,正在省城和京城两头运作。
    她拿出来的最大筹码,正是三北防护林,西北方向。
    只要第一季度验收权落到建设局手里,再做出一份由她主导的成果报告,转正便有了说得过去的政绩。
    苏星眠听完,先喝了两口汤。
    “她冻结经费没成,派来的工作组倒是进来了,现在该抢验收权了。”
    “第三步。”
    周秉衡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验收权。
    方嵐端著核桃仁从外间进来,正好听见后半截。
    “那个江虹还折腾呢?”
    “妈,这事您別操心。”
    “我没操心,我就是纳闷。”
    方嵐把盘子往桌上一放。
    “她都折腾多少回了?每回伸手,每回挨打,怎么还没长记性?”
    苏星眠吃了一颗核桃。
    “因为她总觉得,下一次能贏。”
    方嵐想了想,点头。
    “那就让她再试一次。”
    这话正合苏星眠的意。
    正月十五当天,她没吃上周秉衡包的汤圆。
    一大早,方嵐便占了灶房。
    石磨架在案板旁,黑芝麻炒熟后磨成细粉,猪油隔水化开,再拌进白糖。
    周秉衡负责和糯米麵,手上沾满白粉,还被亲妈嫌弃了三回。
    “水多了。”
    “妈,正好。”
    “我包了几十年汤圆,你包过几个?”
    “没包过。”
    “没包过还犟嘴?再添面。”
    苏星眠趴在灶房门口,怀里抱著兔猻,听得直乐。
    兔猻被她揉著大饼脸,几次想跑,都被重新搂回来。
    “眠眠,你別在门口吹风,回屋等著。”
    “我不冷。”
    “那也回去。”方嵐头也不抬,“灶房地滑,別摔著。”
    苏星眠没走,搬来一只小板凳坐在门边。
    “我就在这里看。”
    方嵐拿她没办法,只能让周秉衡把门帘压严。
    馅料冷却后搓成小团,方嵐包得快,每一个都差不多大。
    皮压得薄,收口却紧。
    周秉衡试著包了两个,一个偏大,一个露馅,当场被挑出来单独放在碗里。
    “这两个你自己吃。”
    “为什么?”
    “长得丑。”
    苏星眠笑得往兔猻背上趴。
    汤圆下锅没多久便浮了起来。
    方嵐盛出第一碗,先放到苏星眠面前。
    “慢点,里面烫。”
    苏星眠夹起一个,吹了几下,轻轻咬开。
    黑芝麻馅顺著薄皮流出来,甜味和芝麻香一起散开。
    她满足地嘆了口气。
    “好吃。”
    方嵐立刻笑开。
    “好吃就多吃几个,锅里还有。”
    周秉衡坐在对面,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两个歪汤圆。
    “妈,我也是您亲生的。”
    “你媳妇怀两个,你怀了吗?”
    “我吐过。”
    方嵐一噎,苏星眠差点被汤圆呛住。
    这个正月就在家属院的笑闹中过完。
    春分时节,山脚的积雪开始融化。
    苏星眠不能下地,活动范围被周秉衡和方嵐一压再压。
    她每天大半时间坐在炕上,偶尔去家属院转转,看看军垦田的动静。
    魏国栋带著测量队往暗渠方向走,肩上扛著標尺。
    赵淑芬抱著育苗记录来找她,一坐便是半天。
    陆远山每隔三日送一次施工进度表,表上沾著土,边角也被风磨毛了。
    三百亩军垦田扩充到一千亩的方案,早在冬天便定了稿。
    周秉衡算出了暗渠各段流量、二十七口深水井的布点和最大灌溉半径。
    苏星眠根据植物反馈,重新调整了沙葱、玉米、大豆、贡菜和其余適合种植的农作物,以及防风林的分区。
    陆远山领队执行。
    赵淑芬管育苗。
    魏国栋盯灌溉。
    刘小麦管人,越来越多的人隨军,甚至阿拉善那边的牧民也来了。
    第一批土壤改良材料运进场时,十几辆车从窗外依次开过。
    车轮带起湿泥,军嫂们拿著铁锹跟在后面,边走边爭今年哪个组能拿头名。
    苏星眠没出去,手里的功德却没断。
    今天一股来自新育苗棚,明天几缕来自扩建的军垦田。
    力量不算大,落入妖脉后便被腹中两颗种子分走少许。
    金色种子更喜欢医书和救人带来的功德。
    绿色种子偏爱土地、植物与粮食產生的功德。
    两颗都不挑食,只是各有偏好。
    苏星眠摸著尚未明显隆起的小腹,觉得挺有意思。
    家属院扩建也在同一时间动工。
    三栋砖瓦平房打地基,可住三十六户。
    託儿所就建在她选的那块背风地,距离卫生队和食堂都不远。
    驻地小学的申请也拿到了师部批覆,春天开工,秋天便能收第一批学生。
    张翠花每天都要来匯报。
    “今天託儿所挖了八条地基沟。”
    “学校那边运来了三车砖。”
    “新家属区有人抢房號,梁团长已经让人按隨军时间重新排了。”
    苏星眠不怎么上工,驻地里每件事却都能绕到她这里。
    月底,秦振国又打来一通电话。
    三线建设煤矿第一批无烟煤正式出矿。
    电话那头全是机器声,他扯著嗓子喊。
    “第一车已经装满了!煤质检测刚出来,比最初勘探的数据还好!”
    “总负责人让我告诉你们,今年三个重点厂的冬季用煤,有著落了!”
    苏星眠拿著听筒,听见电话那边有人高喊出矿,有人敲锣,功德顺著远处的因果线不断涌来。
    进入四月,清明刚过。
    江虹的联合工作组终於交出了作业。
    四十七页《贺兰山驻地军区段防护林建设评估报告》送进建设局,核心结论只有两条。
    速生杨存活率虚高。
    现有技术路线固沙效果低於预期,应由建设局派专家组接管后续技术评估。
    报告副本当晚送到周秉衡手里。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第一页。
    手腕內侧的三棱纹泛起微光。
    灰蓝色数据从瞳仁深处掠过。
    第一页,三处逻辑衝突。
    第七页,地温採样日期错位。
    第十九页,苗木编號与地块编號交叉套用。
    第三十一页,將越冬前抽检数据当成了全年平均数据。
    十分钟后,四十七页报告全部翻完。
    周秉衡拿起红笔,在副本上画了十七个圈。
    苏星眠从旁边探过来。
    “全踩中了?”
    “一个没漏。”
    陆远山冬天专门做了三套记录。
    第一套是真正的原始台帐,锁在师部档案室。
    第二套用於现场施工,每页都有日期、坐標和负责人签字。
    第三套便是留给工作组的抄录本。
    每一项数字都是真的,顺序和关联关係却被拆散了。
    只要工作组愿意穿上棉鞋,去种植区走一趟,拿编號和实物核对,半天就能发现问题。
    可那三个人怕冷,一个冬天全窝在办公室里。
    他们抄得越认真,算得越多,最后得出的结论便错得越完整。
    苏星眠拿起报告,数了数红圈。
    “江虹准备什么时候用?”
    “下周的季度联合会议。”
    “她要拿这份报告爭验收权。”
    “嗯。”
    周秉衡从抽屉深处取出另一份文件。
    封面上写著《贺兰山军区段防护林验收標准》。
    文件末页,军区、农业厅、三线建设委员会三方签章的位置,只剩最后一个空格。
    周秉衡將报告副本隨手放到一边,把那份验收標准推到苏星眠面前。
    “她要唱戏,总得给她搭个漂亮的台子。”
    他抬起眼,看向苏星眠。
    “然后,我们亲手把台子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