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炕沿边,手心里全是汗。
    周秉衡单膝蹲在她面前,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把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苏星眠平坦的小腹上。
    左手手腕內侧,皮肤下的那圈碧绿纹路如有实质般亮起,混著细碎的金边。
    彻底驯服的系统算力,此刻正在进行超负荷的数据运算。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柴火的嗶剥声。
    他闭上了眼。
    三秒过去。
    苏星眠盯著他的眉心,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五秒。
    周秉衡的眉头压了下来。
    她心里也跟著一沉。
    难道是花蕊结籽出了岔子?
    又过了几秒,他眉间的褶皱慢慢鬆开,掌心却没有挪开。
    手腕上的光比刚才更亮,碧绿之中混进了细碎金色。
    苏星眠连呼吸都放轻了。
    “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
    “周秉衡?”
    还是没动静。
    苏星眠忍不住伸手,刚碰到他的肩膀,他便睁开了眼。
    他眼底仿佛有金绿两色的光旋飞速闪过,很快恢復了原状。
    他的嗓音打著颤,甚至带了点破音。
    “两个。”
    苏星眠没听明白。
    “什么两个?”
    “两个生命信號。”
    周秉衡仰头看她,喉结滚了好几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个偏金色,一个偏绿色。生命波动都很稳定,正在吸收你的妖力。”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句话说完。
    “眠眠,你结种子了。”
    苏星眠低下头,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肚子。
    “真的?”
    “真的,我们有两个孩子。”
    她曾经问过奶奶,花妖能不能和人类结种子。
    奶奶给过答案。
    花开九层,可孕龙凤。
    那时候,第九层花离她太远。
    后来八层花开,她也接受了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实。
    再后来,系统满血復甦,奶奶以本源补全天道,七条主根分散到国家各处。
    周秉衡自刺心臟,在意识海里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才把系统残核彻底捏碎。
    她的第九层花,开在那一场生离死別里。
    如今,两颗种子真的来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周秉衡放在她腹部的手背上。
    他抬起头,伸手替她擦,才擦掉一颗,更多眼泪又涌了出来。
    “怎么哭了?”
    苏星眠摇头,还是说不出话。
    周秉衡起身將她紧紧抱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的肚子。
    他埋在她发间,呼吸乱了许久。
    “谢谢。”
    两个字又轻又哑。
    苏星眠揪住他后背的衣服,终於哭出了声。
    “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有了。”
    “还是两个?”
    “两个。”
    周秉衡拍著她的背,一遍遍地回答。
    “我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过了很久,苏星眠才从他怀里抬起脸。
    “我自己再看一遍。”
    她擦掉眼泪,盘腿坐稳,闭上双眼,將妖力收拢到花蕊深处。
    九层花瓣在她的意念中层层舒展。
    最中心的位置,两颗极小的种子嵌在妖脉中枢。
    一颗覆著浅金色光膜,另一颗透著嫩绿。
    它们挨得很近,各自占据一条妖力支脉,吸收的速度缓慢而平稳。
    金色种子动了一下。
    旁边那颗也跟著动了动。
    苏星眠猛地睁眼,抓住周秉衡的手。
    “看到了!”
    “怎么样?”
    “真的有两颗。”
    她拉著他的手贴得更紧,声音里还带著哭腔。
    “金色的更像人类,绿色的更像花妖,但它们身上都有你的血脉,也都有我的本源。”
    周秉衡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摩挲,结合刚才的数据重新推演。
    “两个生命体的能量性质不同,性別特徵也不同。”
    苏星眠想起奶奶那句话。
    “龙凤胎?”
    “概率超过九成八。”
    她抬手捂住脸,肩膀又开始发抖。
    周秉衡这回没急著哄。
    他坐到她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始终护著她的小腹。
    等她平静下来,两人才开始商量眼下该怎么办。
    “明天通知一下家里人?”
    苏星眠摇头。
    “月份太小了,普通手段诊断不出来。”
    “等两个月再说吧!”
    周秉衡这会情绪还很激盪,表面上看不出来什么,老婆说什么就是什么。
    当晚,苏星眠被他硬按著换了一床厚被子。
    明明她早就不怕冷,周秉衡仍旧起了两次身,检查炉火和窗缝。
    怕打扰她休息,他坐在椅子上到天亮。
    带著这份巨大的喜悦,周秉衡去师部上班。
    他刚到办公室,桌上的红色电话便响了。
    电话接通,周秉源的声音从海岛传来。
    “老二,通知你个好消息。”
    他尾音翘得老高,隔著两千公里都能听出那股子嘚瑟劲。
    “你大嫂怀了,今天卫生队刚给查出来的,满两个月了!”
    周秉衡靠进椅背,把话筒拿开,差点怀疑是老三在偽装大哥。
    当爸爸后,石头也能变话癆?
    “恭喜。”
    “医生说胎相很好。”
    “你大嫂身体底子也不错,能吃能睡,没遭什么罪。”
    周秉源清了清嗓子,接下来的话明显是故意讲给弟弟听的。
    “听说你们也在备孕?”
    “別急。”
    “虽然你比我早结婚,可生孩子这事嘛,急也没用。”
    他笑了一声。
    “当大哥的先替你探探路。”
    办公室门在这时被敲响。
    苏星眠抱著几份文件探进脑袋。
    周秉衡朝她招手。
    她走过去,刚把文件放下,就被他拉到腿上坐稳。
    “谁的电话?”
    “大哥。”
    周秉源在那边听见她的声音,更来劲了。
    “弟妹也在?”
    “正好,替我告诉她,別有压力。”
    “回头让你大嫂把养胎经验整理一份寄过去。”
    周秉衡一手扶著苏星眠的腰,语气平常。
    “大哥,那真是恭喜了。”
    他瞅了一眼苏星眠。
    “不过,巧得很,我媳妇也怀了。”
    电话那边静了三秒。
    “……啥玩意?”
    周秉源的嗓门瞬间拔高。
    苏星眠差点没忍住笑喷了,不是说好了瞒著,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幼稚!
    周秉衡接收了这份白眼,温润的眉眼又多出点不一样的笑意。
    “大概率,是双胞胎。”
    果然,这老狐狸的恶趣味儿又上来了。
    “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保温杯被重重拍在桌上的动静。
    紧接著,许政委那肆无忌惮的爆笑声顺著话筒传了过来。
    “老周!你刚才不是还说要给弟弟传授经验吗?”
    “你倒是传啊!”
    周秉源气急败坏的声音跟著响起。
    “放屁!”
    “刚怀上你就知道是双胞胎?”
    “老二,你他娘的唬谁呢!”
    周秉衡慢条斯理地回了一句。
    “大哥,稳住。”
    “气大伤身。”
    “我稳个屁!”
    “你拿什么验的?”
    “我自己验的。”
    “你什么时候改行当妇產科大夫了?”
    “准確率比妇產科高。”
    “老二,你等著!”
    “等月份大了,要是不是两个,我亲自去贺兰山笑你一年!”
    “我听你在这跟我胡扯!”
    周秉衡还想开口,那边已经掛断了。
    苏星眠伏在他肩上,笑得肚子发紧。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寡言少语,一出口就让人为难的大哥吗?
    周秉衡赶紧扶住她。
    “別笑这么狠。”
    “你非得气大哥做什么?”
    “他先显摆的。”
    周秉衡表情非常无辜。
    大哥这通电话掛断还没半个钟头,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京城周家大院打来的。
    苏星眠刚接起听筒,方嵐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声音就炸了过来。
    “眠眠!老大刚才打电话来说你们怀上了?”
    “是不是真的?”
    “真怀了?”
    “他说是双胞胎?”
    方嵐连喘气的工夫都不留。
    “天哪天哪,不行,我明天就买火车票过去!”
    “妈!妈您先別急。”
    苏星眠赶紧拦住话头。
    “这才刚查出来,月份还小呢,外面又冰天雪地的,您別来回折腾。”
    “再说,大嫂那边不是也怀了吗?”
    方嵐赶紧解释。
    “我可不是那种偏心眼的婆婆啊!”
    “你大嫂怀孕我高兴得一宿没睡。”
    “但海岛那边,有沈织的亲妈照看著,我去了反而给人家添乱。”
    “物质上的补偿我肯定一样不落给她备齐,这话我也跟老大摊开讲明白了,你放心,你们妯娌之间的感情伤不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
    “可你不一样啊。”
    “你年纪小,身边又没个长辈帮衬,妈要是不去盯著,能放心吗?”
    苏一眠拿著听筒,心里暖洋洋的。
    正想著怎么劝,手里的电话就被周秉衡抽走了。
    “妈,你不放心大哥和三弟,还能不放心我?”
    周秉衡语气平稳。
    “我能照顾好她。”
    “去一边去!你能照顾个啥?”
    方嵐直接开炮。
    “你那脑子全装工作了。”
    “我告诉你,別囉嗦,你要是照顾不好,我马上开介绍信把眠眠接回京城来养胎!”
    周秉衡按了按眉心,认命地嘆了口气。
    “妈,这样。”
    “等头三个月坐稳当了,过了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亲自安排车接您过来,成不?”
    方嵐在那头总算破涕为笑。
    “行吧,那就这么说定了。”
    “你可得给我把人看紧了,不许让她碰凉水,重活也別干,听见没?”
    ……
    深夜。
    外面寒风打著捲儿呼啸,屋里的火墙烤得暖烘烘的。
    苏星眠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周秉衡从身后揽著她,那只温热的大手雷打不动地覆在她的肚子上。
    手腕处的碧绿三棱纹散发著极其柔和的微光,就像是在给那两颗小种子站岗放哨。
    “哥哥。”
    “嗯?”
    “奶奶能看见吗?”
    苏星眠轻声问。
    周秉衡沉默了一瞬,低头在她头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能。”
    “她现在就是天道,这世上的风和草木,都是她的眼睛。”
    他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等孩子出生,功德金身的事也该有眉目了,来得及。”
    苏星眠闭上眼,踏实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
    苏星眠刚出门准备去卫生队转一圈,迎面撞上跑来的刘小麦。
    “眠眠,秋梨姐家那个婆婆今天一早又闹起来了!”
    刘小麦一把拉住她。
    “她要把梁安抱回老家过年,还说什么孙子必须在爷奶奶膝下长大才有出息!”
    “秋梨姐已经跟她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