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家属院笼著一层白雾。
    苏星眠裹著厚棉衣,去了通讯值班室。
    电话转接到周家时,接电话的是周秉闻。
    “二嫂!”
    他那嗓门隔著听筒都震耳朵。
    “东西收到了吧?我跟你说,肖家那边跟咱家一起搜罗那些东西,可费了不少功夫。你跟二哥抓紧点,全家都等著抱小侄子呢!”
    苏星眠忍不住笑。
    “都收到了,玉米你们吃了吗?”
    “吃了吃了!爷爷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分了一些给老邻居,剩下的谁也不让多碰。”
    “奶奶煮了一大锅,妈呀,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这么甜的玉米!”
    “二嫂,你那地里种出来的是不是神仙玉米啊?”
    周秉闻在那头咂嘴咂舌,跟著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
    “二嫂!你绝对想不到,京城出大事了!”
    “国家图书馆后院有棵老腊梅树,都死了好几年了,文件都批了准备当柴烧。”
    “你猜怎么著?昨天夜里,那棵树噌的一下,一夜全开花了!开得那叫一个密,比活树都热闹!”
    周秉闻越讲越来劲。
    “更玄乎的是,不止这一棵,全京城的腊梅树,但凡带个活气的,一夜之间全跟著开了!那香气,半个城都能闻见。”
    “爸带著妈,大清早就出门赏梅去了,现在街上全是人,都在看新鲜呢!”
    苏星眠握著听筒,半晌没接话。
    腊梅在严冬开花本是寻常,但全城老树死木一夜齐放,这就不寻常了。
    她脑子里闪过二號和七號那两个傢伙,去京城核心节点时说过的话。
    掛了电话,苏星眠推开值班室的门,慢慢走回小院。
    院角那株霸王花分株上,顶著一个新结的翠绿花苞,在寒风里轻轻晃动。
    苏星眠走过去,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小花苞。
    “你说,它们还好吗?”
    分株轻轻颤了颤,花苞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
    接下来的一周,苏星眠觉得自己的嘴很怪。
    她喜欢美食,但也不挑食,有什么吃什么。
    可今天,周秉衡从食堂打回来两缸子大骨羊肉汤。
    盖子刚一揭开,那股往常觉得香浓的肉味直衝脑门。
    苏星眠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捂著嘴就往院子里跑,乾呕了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周秉衡端著缸子跟出来,拿湿毛巾给她擦脸,眉头紧紧锁著。
    “是不是夜里受凉了?”
    “不是。”
    苏星眠摇摇头,用水漱了漱口,那股反胃的劲儿才压下去。
    她舔了舔乾涩的嘴唇,忽然特別想吃点什么。
    “就是觉得这汤有点腥。我现在……突然特別想吃酸枣糕,越酸越好那种。”
    周秉衡看著她,盯了两秒,没多问。
    “等著。”
    他把羊肉汤倒进了小院那个专门给兔猻留的饭盆,转身进了灶房。
    中午的时候,一盘热气腾腾,顏色深红的酸枣糕端上了桌。
    苏星眠连著吃了三块,那股子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噁心劲儿,才算被压下去。
    周秉衡就坐在对面看她吃,给她倒水,眼底像落满了星星,亮得惊人。
    ……
    下午,苏星眠正在科研处看材料,张翠花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
    “苏处长!哎哟喂,梁团长家来贵客了!”
    苏星眠放下铅笔。
    “谁啊?”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找上门,说是他亲妈。”
    张翠花喘著气说。
    “门岗不认识,没让进。好傢伙,那人直接坐地上就哭,说儿子当了大官,连亲娘都不认了!警卫员核对了半天,才把人放进家属院!”
    苏星眠心头一动,想起了之前吴秋梨说过的老家那一摊子烂帐。
    人直接杀上门来了。
    她抓起外套往外走。
    “我去看看。”
    张翠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可小心点,那大娘不好惹。进院子一路嚷嚷,手里还提著两个大蛇皮袋,我瞅著里头装的全是旧衣服和空瓶子,看那架势,八成是来长住的。”
    两人赶到时,梁家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军嫂。
    梁母个子不高,藏蓝棉袄鼓鼓囊囊,黑围巾裹住半张脸。
    她进门前还拎著两个蛇皮袋,此刻全扔在门边。
    吴秋梨抱著梁安刚从里屋出来,梁母一看见孩子,伸手便抢。
    “哎哟我的亲孙子!都长这么大了也不给奶奶看,你这个当妈的心咋这么狠?”
    梁安受了惊,张嘴就哭。
    吴秋梨侧过身避开她的手,稳稳护住孩子。
    “妈,您刚来,孩子认生。您先坐下喝口水,我抱著就行。”
    “认什么生?我是他亲奶奶!”
    梁母不依不饶,还想伸手。
    梁安哭得更凶了,吴秋梨直接退了一步,脸色也冷了下来。
    “您再嚇他,儿媳妇可就不欢迎您了。”
    梁母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当场就掛不住了。
    “我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来看孙子,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吴秋梨看了一眼门外探头探脑的人,深吸一口气,还是喊了声“妈”,侧身让开了路。
    “家里给您烧了热水,饭也热著。您先坐下歇歇脚,有什么事,咱们关上门慢慢说,別在门口让人看笑话。”
    梁母这才哼了一声,进了屋。
    她屁股还没坐热,一双眼睛已经把屋里上上下下扫了个遍。
    暖气片、钢精锅、新暖壶、炕柜上的麦乳精,还有桌上没吃完的红烧肉,全没逃过她的眼睛。
    “嘖嘖,你们这日子过得可真淌油啊。”
    梁母撇著嘴,酸溜溜地念叨。
    “老家那边,你大哥一家五口还挤在土坯房里,冬天连煤都烧不起。你们倒好,暖气都用上了,顿顿还吃肉。”
    吴秋梨给她倒了杯热水。
    “驻地统一供暖。肉是我妈前两天送来的,也就今天改善一下伙食。”
    “你妈?”
    梁母立刻抓住了话头,嗓门也高了八度。
    “我在老家就听说了,你妈常住这边,吃我儿子的,喝我儿子的!天底下哪有女婿养丈母娘,不养亲爹妈的道理?”
    厨房里,吴秋梨的母亲吴婶子“哐”地一声放下菜刀,刚要出来,被吴秋梨一个眼神拦住了。
    “我妈来这儿,是帮我坐月子,照顾梁安。我这当闺女的不孝,没给她一分钱,倒是处处贴补我们,更没花梁劲一分钱。”
    梁母撇撇嘴。
    “家里的帐都是你管,花没花,还不是你一张嘴说了算?”
    吴秋梨也没跟她爭辩。
    “妈,您坐车累了,先休息。梁劲晚上就回来,您有什么要求,当著我们夫妻俩的面提。”
    “我是他亲妈!跟我自己儿子提要求,还得让你在旁边听著?”
    “对,得听。”
    吴秋梨抱著孩子,看著自己的婆婆,语气不卑不亢,却异常坚定。
    “这个家,是我们两个人的。”
    梁母一下就炸了,把搪瓷缸子在桌上重重一磕。
    “梁劲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肉!他现在当了大官,有钱了,就想把亲爹妈、亲兄弟全扔到脑后头!我告诉你,忘本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都凉了。
    苏星眠正好在这时迈进了门槛。
    吴婶子也从屋里出来了,看见苏星眠,总算找到个由头,拉著她就往外头的灶房走,脸色铁青。
    苏星眠顺手帮她把一盆白菜端了进去。
    “婶子,梁团长老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