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仓库。
    老张把空军那批油料入库单拍在桌上时,手都在抖。
    “航空煤油三十桶,汽油五十桶,柴油八十桶。”
    老张拿铅笔在帐本上划拉,越算越精神。
    “今年空军是真穷,除了油料,啥也掏不出来。但谁让咱吴师长明年就要到那头上任呢!这面子必须给足!”
    “不过这东西好啊,拖拉机和驻地车辆明年都能喝饱了。”
    旁边后勤股的小王抱著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半天,抬头就乐。
    “张主任,咱这是不是又占便宜了?”
    “什么叫占便宜?”
    老张眼睛一瞪。
    “这是兄弟部队友好互助,是互通有无,是共同建设大西北。”
    说完,他自己先憋不住,咧嘴笑了。
    苏星眠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份第二茬贡菜入库清单。
    听见这话,她也跟著笑。
    老张一瞧见她,立刻把帐本往怀里一抱,那动作护食得很。
    “我的苏处长,您可別再给我添新单子了,我这几天腿都快跑细了。”
    “不是新单子。”
    苏星眠把清单递过去。
    “第二茬贡菜,成品一万一千六百斤。三线那边不是一直催吗?你按之前谈好的价格换。”
    老张接过清单,眼珠子都亮了。
    “好傢伙,一万多斤。”
    他扭头冲小王喊。
    “记上!三线系统那几个老伙计,明天谁来都別让他们空手进门。拖拉机、柴油机、水泵,至少得给我拖一样回来!”
    小王乐得直点头。
    “那海军那边呢?”
    “海军不一样。”
    老张摸了摸下巴。
    “海军夏天就把第二批海货拉过来了,情分在,价钱可以软一点。空军嘛……”
    他顿了顿。
    “空军穷,先记帐。”
    苏星眠忍不住看他。
    “张主任,您这帐记得比周副政委还精。”
    老张立刻摆手。
    “那不敢比。你家那位算帐,算盘珠子还没拨呢,別人裤兜里几张票他都能算出来。”
    这话说得太真。
    屋里几个人全笑开了。
    十月底的贺兰山驻地,天天都飘著丰收的甜味。
    金灿灿的玉米棒子堆得像小山,套种的大豆也颗粒饱满地收进了麻袋。
    贡菜晾晒架一排接一排,晾晒好进仓库。
    食堂那边已经放出话来,今年冬天豆腐管够。
    饲养员还特意打招呼,豆腐渣多,多养几头年猪。
    家属院从早到晚都热闹。
    张翠花天天扯著嗓子喊人推车。
    马春兰蹲在贡菜坊里挑品相,挑得比相亲还严格。
    刘小麦带著几个年轻军嫂登记工分,一张嘴越练越利索,谁想浑水摸鱼,她当场就能把帐翻出来。
    秋收的热闹掩盖了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这天,苏星眠正在看赵淑芬那边的实验数据,周秉衡下班回来,手里拿著一份报纸。
    他把报纸抽出来,上面的標题刺眼。
    《建设局高效推进三北防护林前期工程》。
    《江副局长深入一线,三日完成两地协调》。
    江虹到任三北防护林建设局已经大半个月,一点没作妖。
    反倒做了几件漂亮的表面功夫,在省厅领导面前狠狠刷了一波存在感。
    周秉衡看著苏星眠平静的侧脸。
    “生气了?”
    “还好。”
    苏星眠放下铅笔。
    “她真要明著破坏项目,我倒不怕。她现在不破坏,她是想把我的活,写成她的功劳。”
    “江虹从高处摔下来,这套政治手腕倒是没丟。”周秉衡评价道。
    苏星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哥哥,她敢伸手,我就敢剁了她的爪子。”
    周秉衡笑了。
    “好,咱们自家的地盘,没必要怕她。”
    只是还没等夫妻俩出手,第二天,江虹就出招了。
    以“人才统筹”为名,一纸调令,直接把科研处两名干活最利索的骨干测绘员,调去省厅参加为期两个月的“封闭式业务培训”。
    两个小伙子拿著调令,脸都白了。
    “苏处长,我们不想走!”
    “这边的水文切片还没整理完,陆教授那边天天要人,进度肯定要慢。”
    苏星眠接过调令看完,明晃晃的下马威。
    她却只说了一个字。
    “去。”
    两个测绘员愣住。
    “苏处长?”
    “去了认真学。”
    苏星眠把调令放回他们手里。
    “每天写学习记录,每三天寄一份回来。谁教了什么,谁问了什么,谁翻过你们的笔记,一字不落,都给我写清楚。”
    两个小伙子瞬间反应过来。
    “明白!”
    “还有。”
    苏星眠从柜子里取出两本崭新的测绘记录册。
    “这两本带去。旧的记录,全部留在科研处。”
    一个小伙子没憋住,嘴角翘了起来。
    “那他们要是问原始底单呢?”
    “你们就说,苏副处长管得严,不让带。”
    苏星眠抬眼,语气平淡。
    “让他们来找我。”
    ……
    当晚,小院书房里。
    周秉衡坐在一堆文件后,十指交握,双眼闭著。脑中的超强算力正在飞速运转。
    三分钟后,他睁开眼。
    “第一步抽调骨干只是试探。”
    他声音低沉,条理分明。
    “接下来她还有四步棋。”
    “十一月中旬,她会找藉口冻结科研处的经费。”
    “紧接著,她会以指导工作的名义派人进驻驻地。”
    “等这帮人摸清底细,第四步就是爭夺整个项目的最终验收话语权。”
    “最后一步,直接拿著盖了章的验收报告向上面报你不配合工作,顺理成章把你踢出局。”
    苏星眠听著他精確到“第几天”、“什么藉口”、“经手人是谁”的推演细节。
    忍不住凑过去在男人下巴上亲了一口。
    有个自带超级计算机的丈夫,简直是开掛。
    “派人进驻?”
    苏星眠靠在书桌边缘,把玩著手里的铅笔,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
    “我们不但不挡,还要帮她把进度往前推推。”
    周秉衡看著她眼底闪动的光,低低地笑了。
    他起身走到苏星眠身旁,將人拦腰抱起。
    “眠眠,事情在忙,也不耽误咱们得备孕大事。”
    將人放在炕上,俯身下去,气息滚进她的耳廓。
    “你说对吗?”
    苏星眠没说话,直接拽下男人的衣领,吻上去。
    窗外的霸王花分株,又静悄悄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