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贺兰山七號哨所。
    当运输卡车送来的物资被搬上碎石平台,帆布掀开的那一刻。
    整个哨所十九个兵的呼吸都停了。
    两麻袋海带干,一袋紫菜,半袋虾皮,还有三筐水灵灵,叶子上掛著露珠的鲜芥蓝和胡萝卜。
    排长陈铁柱蹲下去,双手捧起一把虾皮凑到鼻子底下。
    那股咸腥的海风味道衝进鼻腔。
    他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愣了两秒,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排长,这是……干鲍?”
    一个年轻战士从麻袋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干硬圆片。
    翻来覆去地看,还放到嘴边咬了一口,硬得磕牙。
    “別咬,那得泡发!”
    陈铁柱一巴掌拍过去,声音是哑的。
    “排长,我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东西。我妈说这玩意儿只有大首长才吃得上。”
    “现在你也吃得上了。”
    陈铁柱胡乱抹了一把脸。
    “弟兄们,这是咱们嫂子种的菜换回来的。”
    十九个兵围著物资站了一圈,没人动手先拿。
    直到老李从灶房探出脑袋喊了一嗓子。
    “愣著干啥!海带切丝下锅了!今天中午喝汤!”
    哨所后面那片去年苏星眠帮他们种出来的沙葱田里,第三茬已经齐刷冒出了指头高的嫩芽。
    中午,十九个人端著搪瓷碗蹲在沙葱田边上。
    碗里是海带虾皮汤配刚割的芥蓝,热气腾腾。
    小战士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突然站起来,衝著南边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嗓子。
    “祖国万岁!”
    所有人一愣,隨即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端著滚烫的汤,朝著天空嘶吼。
    “祖国万岁!!!!”
    那声音在贺兰山的风里,传出去了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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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天后,六月十九日,南海海岛守备区。
    六千斤贡菜由海军运输船抵海岛守备区码头。
    许政委亲自在仓库里等著。
    箱子打开,他伸手掰了一截苔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又脆又有嚼劲,还有一股子蔬菜的清甜。
    眼睛瞬间亮了,从凳子上弹起来,扯著嗓子喊。
    “通知全营!今晚加菜!”
    通讯员嚇了一跳,“政委,加什么菜?”
    “苔干拌虾皮!苔干炒魷鱼!苔干燉淡菜!苔干……隨便你怎么整,总之今天晚上,全营人人都得吃上绿色的菜!快去!!”
    消息还没传遍全营,隔壁岛的某团副团长老高就带著两个人晃悠过来了。
    进门的理由是“上次忘带了份文件”。
    老高坐下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余光一直往桌上那盘刚泡发的苔干上飘。
    “这什么玩意儿?”
    他伸手拿了一根。
    许政委眼疾手快,直接把整盘端起来搁到自己身后的柜子上。
    “別想。”
    老高嚼著那根苔干,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最后变成赤裸裸的覬覦。
    “老许,咱都是海军兄弟部队,你们能吃好的,我们只能啃咸菜疙瘩?”
    “你们团有你们团的渠道。”
    “我们渠道个屁,你是不知道我手底下那帮小子,出海二十天,嘴角全烂了。”
    老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你要不给,我上赵司令那儿哭去。”
    许政委脸色变了。
    “高德明你他妈……”
    “別骂別骂,我也不多要。”老高竖起三根手指,“三千斤,六大顺。”
    “滚!一千五!”
    “两千五。”
    “两千,多一斤没有!两斤干海货换一斤苔干!”
    老高麻溜地从兜里掏出提前写好的条子,啪地拍在桌上。
    许政委看著那张纸,太阳穴直跳。
    艹,这是有备而来啊,其他团不会也听说了吧!
    十分钟后,老高带著人乐顛地从仓库搬走了两千斤苔干。
    许政委站在空了一大块的仓库门口,脸黑得能滴墨。
    “这个周秉源!”
    他一脚踹在麻袋上。
    “为了追媳妇丟下我一个人,走之前就不能把这头的事弄清楚?”
    赵光从他身后冒出来,小声开口。
    “政委,您消气……团长也不容易,三十一了,连姑娘手都没摸著呢。”
    “那他能怪谁?嘴笨得跟闷葫芦似的!”
    许政委转过身。
    “追上了没有?”
    “有眉目了!”
    赵光嘿嘿一笑。
    “我走的时候,团长带著沈姑娘去看人家爹娘了。下次回来,说不定娃都有了。”
    许政委愣了一下,哼了一声。
    “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成家,外头都传咱独立团长有什么毛病。”
    话虽这么说,脸上的褶子还是鬆开了。
    可一回头看见那空了一大块的仓库,又开始抽。
    这六千斤可是他跟周秉衡那老狐狸你来我往谈了三轮才定下来的数。
    后来还亲自跑到赵司令跟前哭了一场,舍了老脸出了大力。
    赵光实在看不下去,拿胳膊肘捅了捅许政委。
    “政委,您往那头瞅。”
    许政委顺著他的手看过去,海货仓库那边,门敞著,里头码得满当,从地面垒到房梁。
    四千斤海带、紫菜、虾皮、乾贝。
    分出去两千斤苔干,可换回来的是四千斤海货。一换二,血赚。
    赵光凑过去压低声音。
    “政委,要不我再跑一趟贺兰山?提前订货。秋天那边又要种第二茬萵苣了,听说秋苔干品质更好。到时候抢的人多,不一定轮得上咱们。”
    许政委脸色立刻就变了。
    “你小子怎么不早说!”
    他一把拽过赵光的胳膊。
    “走,我现在就去请批文,你给老子赶紧再跑一趟!”
    赵光第二次出发贺兰山。
    不久后,出海巡逻的军舰上开始出现一种新的伙食。
    苔干泡水復原后切丝,拌辣椒油和醋,嘎嘣脆,比任何罐头都下饭。
    有十八岁的新兵写信回家:
    “妈,我在海上吃到了贺兰山种的菜,是西北战友的媳妇们亲手晒的,嚼起来跟咱家过年的萝卜乾一样脆,但比萝卜乾好吃一百倍……”
    ……
    六月二十日,贺兰山驻地。
    观摩团离开后第四天,那份“推广方案建议书”以师部正式文件发往军区。
    等於苏星眠主动將可公开的基础技术贡献了出去。
    消息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三线建设系统嘉奖文件抄送军区,暗渠全线贯通,正式確认贺兰山东麓古暗渠激活,惠及人口逾万,列入西北水利建设年度成果。
    四个兄弟军区回函確认接收推广方案,明確表示秋季將派技术骨干前来学习。
    海军后勤处发来通报,贡菜互通物资首批效果显著,建议纳入年度后勤保障计划长期执行。
    每一封文件送到团部,都被小刘第一时间抄录一份送到苏星眠手上。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著最后一张电报纸。
    然后功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