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戈壁地里,绿意一片一片往外冒。
    上午,苏星眠去梁劲家给吴秋梨做例行產检。
    炕上,吴秋梨的肚子已经大到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她拿枕头垫著腰,伸出手让苏星眠把脉。
    “预產期大概在六月上旬,初八到十二之间。”
    苏星眠收回手,脉象滑数有力,胎位也正,是个健康又有劲儿的小傢伙。
    吴秋梨摸了摸肚子。
    “这孩子天天蹬我,昨晚折腾了小半夜,我都怀疑是要提前给我踹出个口子来。”
    “有劲儿是好事。”
    苏星眠一边收拾医药箱,一边打量她。
    “梁团长把你养得不错,不过,临近预產期了,需要起来多走动走动。”
    吴秋梨点头,把压著的棉垫往身后塞了塞,侧身看苏星眠。
    “我看你今天这精气神儿不对,看著心事重重的,昨晚没歇好?”
    苏星眠没否认。
    “在想军垦田的事。三百亩地,五月底要出產量,时间太紧了。”
    吴秋梨一点都不意外的语气。
    “江虹就是算准了你们完不成。一旦交不出东西,她就有理由说你们浪费国家资源,到时候项目一撤,你和周政委都跑不掉。”
    苏星眠扣上药箱,站起身。
    “秋梨姐厉害,这些道道都被你摸清了。”
    吴秋梨没接这句夸,反而很认真地看著她:
    “眠眠,梁劲都跟我说了,这事不简单。你们要是有什么我们能帮上的,吱一声,別一个人扛著。”
    “怎么没帮?梁团长安排人给三百军垦田植树锁边,现在都已经进行第二次锁边了。每天除了照顾你,还亲自去视察,比我还上心呢。”
    “至於你呀,你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娃平平安安生下来,別的你就別操心了。”
    吴秋梨撇嘴。
    “这话你说得跟梁劲一样,烦。”
    苏星眠已经笑著推门出去了。
    回到家里,周秉衡正在摊著纸画东西。
    苏星眠把药箱放下,凑过去看,纸上是一条横向的时间轴,每个节点上都写著字。
    四月底,现在的时间。
    五月底,军垦田產量死线。
    六月初,吴秋梨预產期。
    八月底,宋青青预產期,系统復甦。
    九月,林胡一叛逃。
    苏星眠拉过椅子,坐到他旁边。
    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条线想过不知多少遍。
    宋青青的孩子只要还没落地,系统就还在蛰伏。
    系统蛰伏期间,她无法偷窥心声,是有点被动。
    但孩子一旦出生,系统能量回到百分之百,第一件事就是全面扫描。
    她摸了摸发间那枚银簪。
    奶奶留在她灵魂里的银簪屏障,只撑到第八层花开。
    现在花苞还剩一百多道封印没碎。
    这些事情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江虹的动向。
    周秉衡將一份电报推了过来。
    “小刘刚送来的。”
    江虹在暗渠项目上吃了大亏后,在京城偃旗息鼓,甚至还主动批了几个西北的后勤项目,安静得反常。
    “打这么大的败仗,一点动静没有?”苏星眠下巴搭在手背上,“她这是在忍,还是在等?”
    “等待不是江虹的风格。”
    周秉衡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拿起笔,在“独立培育区”五个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她不清楚培育区里有什么,但她知道我在乎。她下一步,一定会拿这里开刀。”
    苏星眠抬眼。
    “理由现成的,项目启动至今,没有拿出任何有效的研究成果,却占用了师部直属单位的名头和资源。”
    “她一定会绕过了吴师长,直接向军区申请对独立培育区的项目成果进行核查。”
    核查,就意味著外人进培育区。
    那七株变异母株。
    那些说不清楚来路的植株数据……
    周秉衡看著她,语气沉稳。
    “所以,我们之前准备的那个科学外衣计划,必须马上启动了。”
    苏星眠会意。
    “霸王花五月会开花,是赵淑芬研究霸王花分株的最合適的时机。”
    “花朵的药用价值就是最好的產出。”
    “只要论文发出去,把分株的反常生长框在学术里,它就是研究对象,不是异常。任何人想动它,都得先过科研程序。”
    “但是,”她顿了一下,“赵淑芬的档案还有问题,论文发出去,审查会不会卡?”
    周秉衡將纸笔收好。
    “我去找吴师长,走內部渠道先行发布,不经正规刊物。內部简报掛师部研究名义,一样有效,比送出去被卡著等回音快得多。”
    苏星眠把这些默默记了一遍,脑子已经在排日程。
    窗外那片绿正在往外铺,三百亩地里妇女突击队一片忙碌的动静。
    晚上,两个人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把院角那株霸王花分株照得清清楚楚。
    白天的霸王花,花苞是收著的,毛茸茸的,圆滚滚一颗,看起来比较老实。
    月光下不一样。
    花苞在夜风里一点一点撑开,慢慢铺大,最后舒展到比人脸还大一圈。
    白里带黄,清幽的香气飘出来。
    月下皇后。
    周秉衡站在旁边,安静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见过苏星眠妖力暴走时,背脊开出的霸王花,那是深绿带尖刺的,压迫感的,惊心动魄。
    也见过分株白天被她妖力驱使开花时,那种含羞带怯。
    现在月光下,分株又是另一番景象。
    开得舒展恣意,淡香瀰漫,跟眠眠动情时的浓香一点也不一样。
    苏星眠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上花瓣边缘。
    “明天有人来看你,给我老实点。不许乱动,不许对著人发出奇怪的反应,不许……”
    整朵花轻轻抖了一下,下面稜柱尖刺齐刷刷贴伏下去,像是听懂了。
    “……不许这样。”苏星眠皱眉,“这个也算反应。”
    周秉衡在她背后低笑出声。
    苏星眠转过来瞪他,嘆了一口气,手从花上撤下来。
    “就算装,顶多装得像株高度培育的园艺植物。人家赵淑芬是康奈尔的硕士,她的眼睛比任何人都尖,上次她就发现了异常。”
    周秉衡將人揽进怀里安抚。
    “別担心被担心,我们拦不住她发现异常的速度,但能拦住解释的框架。夫妻两个都是聪明人。”
    苏星眠想了想,似乎她有点谨慎过头了。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
    风把霸王花的香气送过来。
    苏星眠站在原地,把三號主根的感知铺开,把三百亩地每一块的土壤温度和根系深度扫了一遍。
    她吐出一口气,对周秉衡说:“三百亩地,五月底的產量,我能保。”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在吹牛。
    周秉衡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更大的妖力输出,更多的暴露风险,要在一个月內把三百亩荒地餵出足够漂亮的產量数据。
    他看著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脑子里那一排排兜底方案,在这一瞬间转了好几遍。
    “先不急这个。”他把人拉回屋里,“《苏氏悬壶录》还剩几个医案没写完?”
    “十三个。”
    “六月我带你回京见老首长,把书带过去。这条线,能补上功德的缺口。”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著安抚。
    “就算五月底万一有个缺漏,六月这一趟,也够你把封印的口子填满。”
    苏星眠听进去了,没有说话,摸著头上的银簪,想了一会儿。
    “那八月之前,我必须见到奶奶。”
    “嗯。”
    “我见到奶奶,才能知道全盛时期的系统,到底能拿出什么手段对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