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断的时候,江虹的手还搭在听筒上。
    书房里死一样寂静。
    李秘书站在门边,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擂鼓的声音。
    他跟了江虹十一年,头一回听见江朔在电话里用那种强自镇静却又近乎崩溃的声音说话。
    完了。
    李秘书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以为首长会暴怒,会砸东西。
    江虹没有。
    她坐在书桌后面,一动没动。
    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五十四岁的人,颧骨线条依旧利落,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李秘书手里的茶杯开始晃,热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一哆嗦。
    就在他以为这死寂会持续到天亮时,江虹动了。
    她抬手,拉开书桌左侧最上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两个女人站在延安的窑洞前。
    左边那个年轻,眉眼舒展,笑得灿烂,像黄土高原上的日头,晒得人浑身发暖。
    右边那个身量比年轻的矮小半头,站得笔直,面容温和,带著一种见过大风浪的沉稳。
    那是秦香梅。江虹的母亲。
    秦香梅的右肩膀上,原本还搭著一只手,属於另一个女人。
    此刻,那只手,连同那个女人。
    被剪刀裁掉,只剩下一道整齐又决绝的切口。
    当年,孙师师给她们三人拍了这张合影。
    三个女人挤在镜头里,挤得肩膀碰著肩膀。
    后来,江虹亲手把苏沅贞从照片上剪掉了。
    “妈……”
    她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便將照片放回抽屉,合上。
    三十年了。
    苏沅贞,母亲最好的朋友,她最尊敬的长辈,在那场抉择中,选了周家的人。
    她从前线赶回,亲手合上母亲不瞑的双目。
    从那天起她告诉自己,要爬。
    往上爬。
    爬到所有人头顶上去。
    再也不要让任何人,有资格决定她的人的生死。
    她要做那个,唯一做选择的人。
    如今,周家的后辈,想把她从那张椅子上拽下来。
    江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藏蓝毛呢漆大衣,穿上,一颗一颗,系好所有扣子。
    又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冰冷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
    李秘书终於壮著胆子开口。
    “首长,这个点……”
    “备车。”
    江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去哪?”
    “吕建章家。”
    凌晨三点四十分。
    李秘书脑子“嗡”的一声。
    去吕建章家?现在?
    “首长,西北那边的事……”
    “西北什么事?”
    江虹转过身,那双眼睛在灯下,黑沉沉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慢条斯理穿上皮鞋,整理了一下衣角。
    “我只知道,军纪委下午有內部通报,说军需处近期几笔票据对不上。我作为分管领导,连夜去找下属核实情况,有什么问题?”
    李秘书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明白了。
    周秉衡拿到了人证物证,但从吕建章到江虹,中间没有一张纸。
    如果让周秉衡把事情捅出来,上面只会觉得江虹“失察”或“包庇”,都是被动。
    可如果她自己先动手呢?
    大义灭亲,主动清理门户。
    同一件事,谁先拿起刀,性质就全变了。
    吕建章替她卖了十五年的命,用完了,也该扔了。
    至於吕建章会不会咬她?
    不会的。
    吕建章的老母亲在养老院,女儿在纺织厂,儿子刚考上工农兵大学。
    他会闭嘴。
    “走。”
    江虹推开书房的门,皮鞋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不急不缓。
    经过二楼东侧臥室时,她脚步没停,但眼角余光瞥见门缝里透出的一线灯光。
    宋青青確实没睡。
    她侧躺在床上,一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走廊里那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像踩在她心上。
    江朔的电话內容她没听全,但那几个关键词,像钉子一样钉进她脑子里。
    “全断了。”
    “铁箱。”
    “吕建章。”
    现在,江虹要出门了。
    宋青青没有起床,確认保姆没有醒,才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
    她翻到最新一页,在上一行字的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
    “正月十四,凌晨四点。江虹出门。目標:吕建章。性质:主动灭口。”
    写完她又看了一遍。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著江虹什么时候见了谁,什么时候打了电话,声调是升是降,秘书端茶的间隔是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她一直在观察江虹。
    看她怎么说话,怎么做决定,怎么在笑脸底下藏刀子,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宋青青发现了一件事。
    江虹从不发火。
    越大的事,她越安静。
    宋青青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太蠢了。
    蠢在只会靠系统。
    系统给什么道具就用什么道具,系统说攻略谁就去攻略谁。
    从穿越到现在,她像一个提线木偶,线一断,就瘫在地上不会动了。
    可江虹没有系统。
    江虹什么都没有。
    她有的只是一颗冷到骨头里的政治头脑,就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权力,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才是真的。
    这才是女人应该去爭的东西。
    ……
    黑色吉普在空旷的长安街上跑了二十分钟,拐进崇文门內的一条胡同。
    车在路口减速。
    江虹忽然开口:“停一下。”
    司机一脚剎车。
    车停在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正好能看见胡同口。
    江虹往窗外看。
    胡同对面,另一辆黑色吉普正从一扇灰漆院门里倒出来。
    那扇门她认得,东四十条,马长河的家。
    对面的吉普车调了个头,雪亮的车灯扫过来,劈开了黑夜。
    两辆车,隔著不到二十米,在空无一人的街口对峙。
    李秘书紧张得连呼吸都忘了。
    江虹一动不动地坐著,看著对面车里后座的那个身影。
    周秉衡。
    他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注视,却连头都没转。
    车灯向前,吉普车平稳起步,朝西边去了,留下一个车屁股。
    李秘书大气不敢出。
    他听到一声轻笑。
    回头,只见后座上的江虹,嘴角勾笑。
    “有点意思。”
    她喃喃自语。
    “走吧。”
    吉普车重新启动,驶入更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