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年味还没散尽。
    苏星眠在院子里给霸王花分株渡完妖力,门就被敲响了。
    她起身开门。
    门口站著的,是赵淑芬。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捧著一个布包。
    “赵婶子,快进屋坐。”
    赵淑芬气色极好,脸上是从內而外透出的红润,嘴唇是健康的淡粉色,走过来的这段路,呼吸平稳。
    苏星眠给她倒了杯热水,在她坐下后,指尖搭上了她的手腕。
    脉象沉稳有力。
    心包经通畅无阻,心臟的旧疾已然痊癒。
    苏星眠收回手,正想说可以停药的事,赵淑芬就把膝上的方正布包,推了过来。
    “小苏大夫,我今天来,是想……谢谢你。”
    “婶子,我说过不用谢……”
    “该谢的。”
    赵淑芬打断她,声音轻但很坚定。
    “还谢谢你让我家老陆,能重新挺直腰杆做人。”
    苏星眠解开布包,呼吸停了一瞬。
    里面是一双崭新的鞋垫。
    鞋垫是她的尺码,面料却是由深浅不一、新旧混杂的碎布拼成的。
    其中一块暗红色的碎布,边缘还带著拆线的毛口。
    苏星眠的视线钉在那块布上。
    她认得,赵淑芬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棉袄,衣襟就是这个顏色。
    她甚至记得,右边衣襟下方,有一块补丁的顏色比別处要新。
    她拆了自己的衣服。
    苏星眠翻过鞋垫,指腹下的针脚密得嚇人,一针压著一针,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纳这么一双鞋垫,对一个身体还没完全养好的人来说,得耗费多少心力。
    这个女人,明明已经一无所有。
    却拆了自己身上唯一蔽体的棉衣,一针一线,给她纳了这双鞋垫。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酸又胀。
    作为一个花妖,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一种不计成本的人类情感。
    这比她积攒的所有功德,都要滚烫。
    “我没有多余的东西可以给你。”
    赵淑芬的声音有点哑。
    “就这双鞋垫,是我一针一针纳的。”
    苏星眠摩挲著鞋垫,郑重地回道:
    “婶子,这比金子还贵重。”
    赵淑芬笑了,笑容里有释然。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阵,苏星眠主动找话说。
    “陆教授最近在忙什么呢?”
    “別提了。”
    赵淑芬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蹲在军垦田里刨了三天土,回来跟我比划,说你种的沙葱,根系长得不对劲,好得不像话。”
    苏星眠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搞了二十年土壤,从黄土高原到柴达木盆地,什么没见过。能让他说不对劲的东西,全国加起来不超过五样。”
    这话像是在嘮家常,却字字句句都敲在苏星眠的心上。
    她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来。
    “婶子以前也学过农?”
    赵淑芬捧著杯子,安静了几秒。
    “在国外念过几年书,回来进了农科院。后来……全没了。”
    她的语气淡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苏星眠送赵淑芬出门,走到院子中间,赵淑芬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停在院角,看著那株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依旧碧绿的霸王花分株。
    她的视线从根部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扫,看得极慢,极仔细。
    茎干的粗细、叶片的角度、气生根的分布……最后,停留在顶端那个毛茸茸的花苞上。
    她伸出手。
    苏星眠的妖力在一瞬间绷紧,几乎要破体而出。
    手指在离茎干还有两公分的地方,停住了。
    赵淑芬收回手,站起来,轻声说。
    “量天尺属植物的耐寒极限是零上五度。零下十五度的环境中保持这种含水量和叶绿素活性,不符合任何已知品种的生理特徵。”
    “小苏大夫,你家这株倒是罕见。耐高温、耐盐碱,再加上一个耐寒,如果能想办法让她结果,应该是非常不错的科研……”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补充道。
    “我说错话了,你別介意。”
    说完,她就转身快步走了。
    苏星眠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长长吐出一口气。
    晚上,苏星眠把白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周秉衡。
    “哥哥,赵淑芬到底是什么人?我的分株差点被她看穿了。”
    周秉衡沉默了几秒,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赵淑芬,民族资本家之女,四七年赴美,康奈尔大学农学硕士,专攻瓜果育种。”
    苏星眠整个人僵住。
    康奈尔……那可是全世界最顶尖的农学院。
    怪不得,她今天有种被人差点看穿的感觉。
    “五一年,她放弃了导师的挽留和优渥条件归国。”
    “六六年,因其出身和资產阶级学术路线被打倒,所有科研项目被推翻。”
    “陆远山拒绝与其离婚划清界限,两人一起被下放牛棚改造。”
    周秉衡捏著她的手,將赵淑芬的所有档案说完。
    “后面的情况,你也知道了。”
    “陆远山是土壤学家,赵淑芬是植物育种专家。”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种植上的某些异常,瞒不过他们的眼睛的。”
    苏星眠闷声说:“那怎么办?”
    一个陆远山刚刚好,再加上一个赵淑芬,她的秘密很有可能真就被人窥破了。
    “不怎么办。”
    周秉衡的声音很轻。
    “他们选择不问,就是最好的答案。”
    “救命之恩,加上他们自己的遭遇,被诬陷、被打倒、被所有人拋弃。”
    “他们比任何人都懂得,有些秘密,守住就是报恩。”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话锋一转。
    “而且,眠眠,她不是在试探你,她是在给你送一份天大的礼。”
    苏星眠抬头:“什么意思?”
    “你想,一个因为专业知识毁掉半辈子的人,为什么敢在你面前,主动暴露她最顶尖的专业能力?”
    “因为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你,她的专业,隨时可以为你所用。这是一份投名状。”
    周秉衡眼底闪著光,逻辑清晰地分析起来。
    “你別忘了,你的独立培育区,掛著的是师部直属的科研牌子。”
    “既然是科研单位,总要拿出一些成果来应付上层,当做挡箭牌。”
    苏星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原计划是,等夏天的时候,採收霸王花的花朵,作为一种新型的滋补药膳食材,来作为成果展示。这个成果不算惊天动地,但足够应付交差。”
    周秉衡说到这里,笑了,捏了捏她的脸。
    “但现在,我们有了赵淑芬。眠眠,一个康奈尔的育种专家,对你的培育区意味著什么,你知道吗?”
    “意味著,我们可以启动一个更厉害的项目。”
    他凑到她耳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廓上。
    “如果,你用妖力配合她的育种知识,真的让只开花不结果的霸王花,结出了果实呢?”
    苏星眠的心臟怦怦直跳。
    “这將是一项足以震动国內植物学界的长期研究课题,能彻底堵死所有妄想插手培育区的野心。”
    “到时候,不需要赵淑芬进培育区接触母株,只研究分株就足够了。”
    “更重要的是,”
    周秉衡將她抱得更紧。
    “以后,你种出任何不可思议的东西,都有两个国家级专家,帮你写论文、做数据、给出最权威的科学解释。”
    他看著她,一字一顿。
    “你的妖力,从今天起,有了一层完美的科学外衣。”
    苏星眠经他这么一分析,彻底兴奋起来了。
    哇,这夫妻俩简直是她的宝贝呀。
    她正高兴著,周秉衡却轻轻嘆了口气,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眠眠,我知道你现在很高兴,但能不能分一些心思来安慰安慰我?”
    苏星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你的假期已经审批下来了?”
    “后天初七动身回京。”
    江虹上位,就在元宵节后。他必须回去,亲自阻击。
    苏星眠心头的兴奋瞬间被冲淡,想到立马到来的分离,也高兴不起来了。
    她刚想说点什么,男人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紧,一个翻身,將她压在了身下。
    “后天就走,至少半个多月才能回来。”
    “所以,眠眠……”
    他含住她的嘴唇,辗转廝磨,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和即將远行的急切。
    “这两天,我要把你欠我的组织生活课,连本带利地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