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床上,苏星眠一个激灵,睡意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掀开被子就想跑,慌乱中一巴掌拍在周秉衡的胸口,差点按在那些狰狞的紫红色勒痕上。
    周秉衡倒好,半点被抓包的窘迫都没有。
    他慢条斯理拢好扯开的领口,甚至还有閒心替她理了理压翘的头髮。
    接下来的一个月,这只老狐狸仗著养伤,没少在卫生队刷存在感。
    驻地上下全知道,师政委求婚成功,就等著年底休假去见家长了。
    周秉衡把积攒的年假一口气休完,足足批了半个月。
    两张南下的火车票,从西北到南方,火车转长途客车,再顛簸半天牛车,再爬山路。
    1978年12月中旬,平溪村。
    苏星眠站在村口,熟悉的草药味混著山林特有的土腥气钻进肺里,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身后,周秉衡两手提得满满当当。
    麦乳精、大白兔奶糖、军区特供的罐头,还有几块上好的毛料布。
    堂堂师政委,此刻走在乡下坑洼的泥路上,连呼吸都比平时重了几分。
    “紧张了?”苏星眠回头逗他。
    周秉衡没反驳,踩稳一块青苔石。
    “见长辈,理所应当。”
    前面拐个弯,熟悉的院墙就在眼前。
    “到了。”
    苏星眠上前推开院门,那“吱呀”一声,仿佛推开了另一个时空。
    院里支著竹簸箕,一个穿著对襟灰布棉袄的老太太,正背对院门,弯腰翻著簸箕里的金银花和陈皮。
    听见响动,苏沅贞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药渣。
    她转过身。
    没有意外,没有惊讶,老太太满是褶皱的脸上浮起笑意。
    “回来了?瘦了。”
    苏星眠眼眶一热,跑过去一把搂住老太太的胳膊。
    “奶奶!”
    她把脑袋搁在粗糙的棉衣袖子上蹭了蹭。
    “我带了个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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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沅贞由著她撒娇,抬头打量院子中央的男人。
    周秉衡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双腿併拢,站得笔挺。
    他极其郑重地鞠了一躬:“苏奶奶。”
    “奶奶,他想娶我。”
    苏星眠脸皮也练出来了,躲在老太太身侧告状。
    “天天赖在卫生队,赶都赶不走。”
    苏沅贞看看周秉衡紧绷的下頜,又看看自家孙女通红的耳根,笑出了声。
    “倒也般配。”
    老太太鬆开苏星眠,朝周秉衡走近两步。
    “玉扣带来了?”
    周秉衡一愣。
    他反应极快,立刻从军大衣內兜,將那枚一直贴身放著的羊脂白玉扣拿了出来,双手递上。
    苏沅贞没接。
    她转头冲苏星眠招手:“眠眠,过来。”
    苏星眠乖乖走到两人中间。
    “手摊开。”
    苏星眠照做,將右手掌心向上摊平。
    苏沅贞伸出枯瘦的手,从周秉衡掌心拈起那枚白玉扣,轻轻搁在苏星眠的手心里。
    紧接著,老太太抬手,直接拔下了苏星眠发间那根银簪。
    长发如瀑散落。
    苏沅贞捏著银簪,將尖锐的那头,抵上了苏星眠掌心里的白玉扣。
    簪扣相触的剎那。
    一白一银两道刺目的光,顺著她掌心的纹路死死钉进血脉,逆流而上,直衝天灵盖。
    “嗡——”
    剧痛。
    骨肉被撕裂,皮肤下有无数尖刺要破体而出的幻痛。
    苏星眠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无数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疯狂砸进她的脑海。
    不是人,她根本不是人。
    她是平溪村老屋院里,一株被奶奶用功德点化的霸王花。
    独立培育区……宋青青和她脑子里的生子系统……吴秋梨的梦境。
    灰色锁链勒紧身体的冰冷触感,纯黑石壁从四面碾压而来的窒息绝望。
    妖力不受控制地暴走,浑身长满青绿色的尖刺……
    坠落。
    她失去意识。
    记忆的衝击让苏星眠几乎站立不稳,她大口喘著气,脸色褪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周秉衡。
    男人正死死撑著堂屋的门框,高大的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眼底的神色从见家长的紧绷,到茫然,再到极致的清明与骇然。
    他在也恢復记忆。
    紧接著,周秉衡的呼吸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掌。
    那只手骨节分明,完好无损。
    可掌心深处,却传来一阵清晰到无法忽视,被军刀狠狠划开的幻痛。
    那是他自己的血,滚烫流淌,浸染了霸王花金色根系的触感。
    生命力被疯狂抽空的濒死感,伴隨著那声根本来不及喊完整的“眠眠”……
    他全都想起来了。
    周秉衡抬起头,迎上了苏星眠的视线。
    两人隔著两步对视。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
    没有言语。
    但只这一个对视,苏星眠全懂了。
    周秉衡眼底翻涌的,不单单是对她老房子著火般的爱意。
    还有那个在贺兰山寒风中,说她是他唯物主义者的例外,那个给她上思想课的28岁政委。
    哥哥也进来了。
    他跟著她一起,被困在了这个虚假的世界里。
    周秉衡鬆开门框,大步跨过去,一把將苏星眠拽进怀里。
    双臂像铁箍一样勒紧,那力道,恨不得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苏星眠把脸深深埋进他带著皂角味的颈窝,手指死死揪住他的大衣布料,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苏沅贞站在几步开外,静静看著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冬日的山风吹过,老太太的背影被光影割裂,显得很不真实,仿佛隨时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她没有打扰相拥的两人,转身,步履缓慢地走向堂屋。
    在椅子上坐下。
    “抱够了就进来吧。”
    “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奶奶有话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