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二分,卫生队值班室的电话铃声撕裂了午后的安静。
    赵大夫一把抓起听筒,两秒后,脸色煞白。
    “翻车了!西沟山路……运输队……三个重伤!”
    苏星眠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
    “多远?”
    “四公里,全是山路,车上不去!”
    她二话不说,抓起药箱转身就冲了出去,声音从门外甩进来。
    “你守电话,联繫省城医院,准备后送!”
    人已经像一颗出了膛的炮弹。
    四公里山路,她全程在跑。
    药箱在背上顛得骨头生疼,三月底的风像刀子一样往肺里灌。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再快一点!
    跑到第三公里半,终於看见了。
    卡车翻在路基下,车头栽进沟里,三个满身是血的战士倒在路边。
    “小苏大夫来了!”有人喊。
    苏星眠直接扑过去跪下,浓重的血腥味呛得她一阵反胃。
    开放性骨折,肋骨断裂,颅脑损伤……
    三个重伤员,一个大夫。
    她跪在碎石和血泊里,左手封穴,右手固定,大脑前所未有地清醒。
    膝盖被尖锐的石头硌破了,裤腿很快被血浸透,她毫无察觉。
    四十分钟后,后送的担架队赶到时,三条命,全被她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苏星眠撑著石头站起来,腿软得像麵条,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又被她死死撑住。
    “第一个骨折的,路上绝不能顛簸……”
    “第二个,半坐位运送,不能平躺……”
    她一条条交代著,声音越来越虚,说到最后一句,眼前一黑,顺著石头滑坐在了地上。
    棉袄前襟全是血,头髮散了大半,那根旧银簪斜斜掛在耳边,摇摇欲坠。
    她连抬手扶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
    周秉衡是从师部会议室直接跑过来的。
    他到卫生队门口时,正听见回来的战士在描述当时的情形。
    他走到拐角,就那么站住了。
    三米外,她靠著红砖墙根坐著,脸上没有血色,嘴唇乾裂起皮。
    裤子膝盖那儿磨了两个大洞,蹭烂的皮肉混著泥土和血污。
    她手在抖,嘴也没停,正哑著嗓子跟赵大夫说话。
    “止血粉要补……银针全部重新消毒……”
    他裤缝边的手攥紧。
    他想走过去,哪怕只是递上一杯水。
    可他不能。
    他是师政委,她是卫生队的大夫。
    周围全是人。
    他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最后,一言不发,转过身,大步离开。
    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周秉衡一把扯开风纪扣,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掌心里的羊脂白玉扣,此刻烫得他指骨都在发疼。
    ……
    晚上十一点四十。
    周秉衡从师部出来,他去省城医院打过了电话,三个伤员情况都已稳定。
    三条命。
    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背著药箱跑了四公里山路,跪在碎石堆里四十分钟,一个人保下来的。
    他该回家了。
    家属院在东边,卫生队在西边。
    他往东走了三步,停了。在原地站了五秒钟,转了方向。
    卫生队值班室的灯还亮著。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想好了说辞,查一下伤员的出诊记录,明天要写报告。
    门没锁。
    他推开。
    苏星眠趴在桌上。
    左手枕在脸下面,右手搭在记录本上,手指松松蜷著。
    银簪从头髮里滑了出来,搁在耳侧的桌面上。
    几缕碎发搭在她的眉梢和眼角。
    檯灯歪了,光柱直直照在她手背上。
    周秉衡把门带上了,没发出声响。
    他走到桌边,弯腰,把歪了的檯灯灯头推正。
    光从她手背上移开,均匀地铺在桌面上。
    她没醒,呼吸平稳,肩膀微微起伏。
    他直起身,准备走。
    银簪滑得更开了,簪尾已经到了桌沿,再歪一点就要掉到地上。
    他的手伸了出去。
    两根手指捏住簪尾,想把它推回她发间。
    指尖碰到了她耳后的碎发。
    很软。
    她动了一下,没醒,只是把脸往手臂里蹭了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两根手指捏著银簪,悬在她耳朵旁边,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三十六了,半辈子做事没犹豫过,可这一刻,手悬在一个地方,放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了。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银簪很轻,可他举著它的那只手,重得像攥了一座山。
    她呼吸的热气扫过他的手指。
    他闭了一下眼。
    手腕一翻,把银簪轻轻搁在她手边。
    没插回去。
    他连连退了三步。
    椅子腿刺啦一声颳了地面。
    苏星眠醒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睡糊的,对焦用了两秒,然后看清了面前站著的人。
    她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椅子腿又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
    两个人对视。
    苏星眠的手摸到桌上的银簪,拿起来,三两下別回发间。
    “周政委。”
    “嗯。”
    “太晚了。”她的声音很平,“你回去吧。”
    停了一拍。
    “嫂子在等你。”
    这句话清醒得像针,直直扎过来。
    周秉衡的手垂在身侧。
    他看了她两秒。
    “注意休息。”
    转身,推门出去。
    苏星眠坐在椅子上没动。
    心跳快得不正常。
    她刚才其实没完全睡死。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什么人碰了碰她耳朵旁边,热的,带著皂角味。
    她知道那几秒意味著什么。
    也知道自己心里有个什么东西在响应。
    响了很久了。
    从第一罐蜂蜜水开始,也许更早。
    也许从火车上那杯甜度刚好的蜂蜜水开始。
    也许从大院门口那声“上车吧”开始。
    但他有妻子。
    那个给她煮小米粥,教她食堂饭票怎么买,叮嘱她別走没路灯那条路的女人。
    苏星眠攥紧了银簪,簪尾的花纹硌在掌心,有点疼。
    她什么都可以做,唯独不做这种事。
    她深吸一口气,把摊开的出诊记录拉过来,翻到新的一页,重新握笔。
    手不抖了。
    ……
    周秉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屋里黑著,吴秋梨睡了。
    他没开灯,在客厅站了很久,然后脚步绕过客厅,走进书房。
    反手把门关上。
    拉灯绳,黄色的灯光落在书桌上。
    他拉开左手边最底层的铁皮抽屉,从文件夹里抽出那张写好的《离婚申请报告》。
    之前写下,是为了不连累吴秋梨。
    现在,他无比確切地需要它。
    ……
    清晨六点半。
    苏星眠推开宿舍的门,准备去食堂。
    门口地上放著一个熟悉的搪瓷缸,里面温著半杯蜂蜜水。
    下面压著一张字条。
    “天气不好,嗓子容易干,趁热喝。”
    苏星眠蹲下来,拿起搪瓷缸。
    最后,她把张纸条捡起来。
    应该扔掉的。
    她却打开药箱,把纸条放进了夹层里,扣子扣上。
    ……
    当天晚上,七点。
    周秉衡推开家门。
    吴秋梨正在厨房盛饺子,热气腾腾。
    “回来了?快洗手,饺子刚出锅。”
    她抬头对他笑,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嗯”了一声,去洗手。
    饭桌上,吴秋梨给他夹了三个饺子。
    “今天听马嫂子说,西沟那边翻车了,卫生队的小苏大夫一个人跑过去救了三个,自己还受了伤,是真的吗?”
    周秉衡夹饺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
    “这姑娘,真是……”吴秋梨嘆了口气,又问,“她伤得重不重?”
    “膝盖擦伤,不重。”
    “那就好。”
    一顿饭吃完,两人都没有离开。
    吴秋梨看著他。
    “秉衡。”
    “嗯?”
    “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