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劲说,“油加满了,路线標好了,明天中午能到。吴叔那边我打好招呼了。”
    吴秋梨抓著门框的手紧了紧。
    周秉衡走过来,把桌上的存摺和那张离婚报告一起塞进信封里,递给她。
    “出了事,把这个拿出来。你跟周家没关係了,谁也牵连不到你。”
    他顿了一下。
    “没出事,当我没写过。”
    吴秋梨咬著下唇,半天没吭声。
    她想骂他。
    想说你周秉衡是不是活该受这种罪。
    想说你连让人替你急的机会都不给。
    嗓子堵著,一个字都推不出来。
    “嫂子。”
    梁劲开口了。
    还是没看她,声音压得低。
    “鞋换厚点。路上冷。”
    说完转身,走了。
    吴秋梨回臥室换了棉鞋,把信封贴身塞进棉袄內兜。
    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檯灯已经亮了。
    周秉衡坐在桌前,手底下压著那枚旧玉扣,已经在翻文件了。
    她站了两秒,把门带上。
    楼道的灯是坏的。
    梁劲等在楼梯口,帆布包换到了左手。
    右手空著,垂在身侧。
    两个人下了楼,穿过院子,走到南门外。
    军用吉普停在路边,引擎没熄。
    梁劲拉开副驾驶的门,退后一步。
    吴秋梨弯腰坐进去,安全带还没扣好,他已经关上门绕到了驾驶座。
    车发动了。
    谁都没说话。
    路灯一根接一根往后退。
    吴秋梨把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信封硌著手指头,离婚报告的纸角翘出来一截。
    车开出师部大院十公里,梁劲开口了。
    “后座有饃和水壶,饿了自己拿。”
    吴秋梨“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分钟。
    “到了县里,你住在家里別出门。我不进去,办完事就走。”
    “……办什么事?”
    “周副政委交代的。吴叔厂里最近可能有人来查,別慌,有人盯著。”
    吴秋梨转头看他。
    路灯的光一闪一闪,梁劲的侧脸被劈成明暗两半。下巴上那道浅疤比五年前淡了。
    “梁劲。”
    “嗯。”
    “……你怎么来了?”
    他换了个挡。
    “周副政委叫我来的。”
    吴秋梨把脸转回去,盯著前面黑漆漆的路面。
    不问了。
    再问下去,她怕自己会问出不该问的话。
    车往东南方向开,钻进312国道。
    窗外什么都看不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中间醒过一次,车停在路边,梁劲不在驾驶座上。
    她转头往窗外看。
    梁劲站在车头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背对著她,在抽菸。
    一明一灭的菸头,在黑暗里烧了很久。
    她没出声。
    等梁劲掐灭菸头拉开车门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谁都没戳破。
    ……
    被停职的第十五天。
    周秉衡的日子反而规律了。
    早六点起床,烧水,吃两个饃,然后坐到书桌前写材料,一直写到天黑。
    那天蒙蒙亮,电话进来。
    宋青青想见他。
    他挑了挑眉,答应了。
    他起身,对著衣帽架上的镜子理了理衣领,风纪扣扣好。
    搪瓷缸子里的茶还剩半口,他喝完,放下杯子出了门。
    传达室在师部大院东头。
    推门进去,劣质煤球的味道混著香水味。
    宋青青坐在长椅上,双腿併拢,手搭在膝盖上。
    军绿色呢子大衣,领口翻出白围巾,头髮別在耳后,嘴上抹了口红。
    坐姿端得像来开表彰大会。
    “周副政委。”她站起来,微微欠身,“好久不见。”
    周秉衡没往里走,也没坐,双手自然垂在两侧。
    老张头在门口探了一下脑袋,被一个眼神打发了。
    门关上。
    “宋同志。”他应了一声。
    宋青青不在意他的態度。
    她甚至觉得,他越冷淡,待会儿的反差才越好看。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揭开盖,四块枣泥酥码在油纸上。
    “京城带来的,稻香村。我记得你以前……”
    “我不吃甜的。”
    宋青青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盒子往旁边推,换上一副斟酌过的表情。
    “秉衡,你的事我听说了。伯父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
    “这次查得紧,你被停职……我也急得不行。你知道我这个人,坐不住。”
    她抬起头,语速放慢了半拍。
    “朔哥那边,我多少能说上几句话。”
    周秉衡站著没动。
    “如果你愿意写一份检討,不用太长,五百字就行。態度放低一些,措辞柔和一些。我拿回去帮你递上去。”
    她停了一下,补了个笑。
    “这件事就过去了。”
    传达室的铁炉子咕嘟了一声,水壶要开了。
    宋青青等著。
    她把这套词在姨妈家练了四个小时。
    她甚至想好了周秉衡接过来时自己该摆什么表情。
    微微皱眉,带一点遗憾,再来一句“早知今日“。
    周秉衡从头到尾看著她。
    “宋同志特意跑一趟,辛苦了。”
    语气温和,客气。
    宋青青微微挺胸。
    “不过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你丈夫今天下午要被审计组约谈了。”
    水壶呜地叫了一声,蒸汽从壶嘴窜出来。
    “你不回去看看?”
    宋青青的脸,从额头白到下巴。
    “……什么?”
    “审计组,今天下午两点,约谈江朔同志。”
    周秉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具体什么事,我一个被停职的人不方便打听。”
    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传达室的门拉开。
    冷风灌进来。
    “路远,赶紧的吧。”
    宋青青攥著帆布包带子站起来。
    那盒枣泥酥还敞著盖搁在长椅上。
    “点心带走。”
    周秉衡把铁皮盒子盖上,推到她手边。
    “路上垫垫。”
    宋青青拎起盒子,迈过门槛。
    走到第三步,身后传来一句。
    “宋同志。”
    她停住。
    “下次来之前,先跟你丈夫报备一声。”
    他顿了顿。
    “夫妻之间,坦诚相待比较好。”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他被停职了。
    他爹被查了。
    仕途眼看要断了。
    可他站在那间破传达室里,跟她说话的口气跟处理一件来访登记没什么两样。
    最后那句话才最要命。
    “先跟你丈夫报备。”
    她瞒著江朔来的。
    这件事本身,就是她最大的把柄。
    宋青青几乎是连滚带爬上了吉普车。
    “回京城!马上走!”
    车扬起一溜黄土。
    传达室里,周秉衡拎起水壶,往搪瓷缸子里续了半杯。
    老张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钻进来了,探头探脑。
    “周副政委,那女同志脸色不太好啊。”
    “嗯。赶路急。”
    周秉衡端著缸子喝了一口,烫了舌头。
    他把缸子搁下,回了宿舍。
    桌上摊著写了一半的材料,標题是。
    《关於基层政治工作若干问题的思考与建议》。
    已经写到了第二十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