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周秉衡拐进家属院大门的时候,隔著二十多米就看见那个人影。
    棉帽子歪了一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原地来回倒脚。
    鼻尖冻得通红,呵出来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一看见周秉衡,小刘三步並两步衝过来。
    嗓子冻哑了,话在嘴里绞了好几圈才出来。
    “周……周副政委,京城来的加急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双手递过去。
    “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不敢往別处送。”
    周秉衡接过来。
    电报纸叠成四折,展开后不到三行字。
    周邦成同志因歷史遗留问题,即日起免去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末尾盖著红色公章,油墨还没干透。
    他把电报按原样折回去,直接塞进军大衣口袋里。
    “知道了。”
    小刘站在原地,嘴皮子还在哆嗦。
    周秉衡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用热水泡泡脚,別落了寒。这事別跟任何人提。”
    说完转身,往家属楼走。
    脚步不快不慢,跟每天下班回家一样。
    小刘在后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挪开。
    ……
    进了门,屋里亮著灯。
    吴秋梨在厨房热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饃和粥。”
    “吃过了,你先歇著。”
    周秉衡脱了大衣掛上,没进厨房,径直拐进小房间把门带上了。
    灯“啪”地亮了。
    行军床上铺著她拆洗过的褥子,针脚细密,角角整齐。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在膝盖上摊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从军装內兜里摸出那枚玉扣。
    红绳褪得发白,羊脂白玉的扣面被手指摩挲得莹润通透。
    他攥著玉扣,拇指一下一下蹭过扣面。
    这是他近些年思考问题时养成的习惯。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肖老前段时间不经意间说的那句话。
    “上头在查你爷爷早年的档案。”
    他当时没追问,现在看来,查档案和免职是一套组合拳。
    先动他爹,再翻他爷爷的底。
    他把玉扣塞回內兜,起身关了灯。
    隔壁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吴秋梨在刷锅。
    水声断断续续,中间夹著一声嘆气,很轻,大概以为他听不见。
    第二天上午,师部走廊。
    周秉衡端著搪瓷缸子从开水房出来,迎面碰上师政委老李。
    老李朝他走过来,两个人並肩拐进楼梯拐角,脚步自然慢下来。
    “秉衡,你爹那边的情况,我今早打电话问过了。”
    老李压著嗓门,声音闷在喉咙里。
    “咬得紧。定性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估计年前要出结论。”
    周秉衡“嗯”了一声。
    老李又往前凑了半步。
    “还有一桩。你爷爷当年的档案也被人调出来了。有人在里头做文章,让你爷爷那批老战友交代周振国的特殊社会关係。”
    周秉衡端著搪瓷缸子的手没动。
    “什么特殊社会关係?”
    “没明说。但那个方向……”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就差把那个苏字贴到大字报上了。”
    楼梯口有脚步声传过来,两个人自然分开。
    老李转身看墙上的值班表,周秉衡端著缸子继续往办公室走。
    水已经不烫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没喝,手伸进內兜摸了一下那枚玉扣。
    苏沅贞。
    平溪村。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著一个捡来的孙女,种著一院子的花。
    ……
    第三天。
    周秉衡提前到师部,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人。
    上级派来的工作组组长姓孙,四十出头,戴著黑框眼镜,手边摞著厚厚一叠档案。
    孙组长开门见山。
    “周副政委,根据上级指示,从今天起,对你在政治部主任任期內的工作进行阶段性核查。”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师部的,有工作组的。
    没一个人出声。
    周秉衡坐在长桌右侧第二把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没动。
    “具体核查哪些內容?”
    “你经手的基层干部审查档案、思想匯报材料,还有你为部分人员出具的政审结论。”
    孙组长翻开一页纸,“另外,你的个人社会关係也在核查范围之內。”
    孙组长的视线从镜片后头抬起来,在周秉衡脸上停了两秒。
    周秉衡没避开那道视线。
    “核查期间,我的职务安排是什么?”
    “暂停。”孙组长把清单收回去,放进档案袋。“等通知。”
    “明白。”
    周秉衡站起身。
    “需要调阅的材料都在政治部二號档案柜,钥匙在值班室。经手人签字记录本在我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从桌上端起来。
    “还有別的需要配合的,隨时通知。”
    孙组长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周秉衡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碰见几个熟面孔,有的別过脸,有的加快脚步,有的想打招呼又缩了回去。
    周秉衡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变过一次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