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反手握住她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將人往怀里拢了拢。
    “宋青青人在京城,鞭长莫及。”
    周秉衡替她拉好衣领。
    “西北是咱们的地盘,她的手,伸不进来。”
    一句话,就將苏星眠心头因窃听而生的慌乱与烦躁,硬生生压了下去。
    老狐狸说的没错,只要在驻地,谁也別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作妖。
    “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母株安置好,卫生队那边交给我。”
    次日,周秉衡一脚踏入卫生队,值班军医立刻起身敬礼。
    他身后跟著文书小刘和后勤老张,一个抱台帐,一个拎著两把鋥亮的新锁。
    “年终医疗安全检查,例行公事。该忙什么忙什么,不用跟著。”
    周秉衡语气隨和,脸上甚至还掛著笑。
    可他接下来的四件事,一件比一件不隨和。
    第一件,查帐。
    小刘把卫生队的台帐和团部存档摊开,逐条比对。
    不到半小时,两张有问题的出库单就落到了周秉衡手里。
    宋青青离开前经手的六张单子里,有两张数量不对。
    一张少了五支葡萄糖注射液,另一张少了三盒维生素b12。
    他手指在单子上一敲。
    “这些拍照,存档。原件,单独封袋。”
    值班军医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
    周秉衡冲他笑了笑。
    “別怕。字是谁签的,责任就在谁身上。冤枉不了你们。”
    第二件,收钥匙。
    周秉衡直接走向药房管理员,一个韩玉芝推荐来的人。
    “防止单点失控,从今天起实行交叉检查。”
    “药房钥匙上交后勤处统管。以后每次取药,双人核对,双人签字,双锁保险。”
    那管理员手抖得厉害,钥匙在兜里掏了半天才掏出来。
    老张接过钥匙,二话不说,直接上前换锁。
    第三件,建档隔离。
    周秉衡把四十七岁的军医赵大夫叫到了跟前。
    这位赵大夫脾气臭,技术硬,跟师长家那条线八竿子打不著。
    “梁团长军务繁重,爱人怀著身孕不方便。”
    走廊里所有的医护人员听著他讲话。
    “从今天起,吴秋梨同志的孕期专职保健,由赵大夫全权负责,建独立档案卡。任何人未经赵大夫允许,不得给她开具一粒药。”
    第四件,彻底封口。
    一张盖著团部大红公章的通知,被小刘糊在了卫生队门口的通告栏正中央。
    自即日起,卫生队所有对外联络,包括电话与信件,须经团部政治处备案。
    理由无懈可击。
    何耀祖间谍案结案不久,驻地信息安全防线需要加固,卫生队属於重点防范区域。
    这一刀,直接斩断了宋青青想通过旧关係远程遥控的所有可能。
    通知贴出去不到一小时,韩玉芝就让勤务兵找上门。
    “政委,嫂子让我来问问,这年终检查突然立这么多规矩,是不是专门衝著她那头来的。”
    周秉衡端著搪瓷杯,吹了口热气。
    “你原话回给嫂子。制度管的是隱患,不针对任何个人。”
    他抿了一口水。
    “嫂子要是觉得我的规定给她造成了不便,大可以去跟师长商量。只要师长同意取消,我绝没二话。”
    勤务兵灰溜溜走了。
    周秉衡放下杯子,冲小刘招了下手。
    “往后韩玉芝的对外通讯记录,每周匯总一次交给我。”
    “师长那边……”小刘有些犹豫。
    “师长比我更怕出事。他不会管的。”
    *
    几天后,七株霸王花母株被妥善栽进了那片一百平米的独立培育区。
    安顿好植物后,苏星眠家的小院,热闹得像过年。
    她把海岛带回来的干海带、虾皮、紫菜分了十几份。
    军嫂们把她家桌子堆得比她分出去的东西还多。
    张翠花硬塞来两大包奶疙瘩。
    “拿著,我娘家背来的,正经玩意儿。妹子还是太瘦了,多吃点补补。”
    赵红梅拎了半罐自家醃的糖蒜搁桌上。
    “酸甜口,尝尝,供销社里卖的绝对没我这味儿正!”
    李秀英递过来一个红纸包。
    “我婆婆给寄的白茶,你平时泡点水喝,降火。”
    陈小芹抱著孩子挤进来,腾出一只手递过三斤红枣。
    怀里的娃娃直奔苏星眠伸胳膊,被她妈一把捞回去。
    “老实点,你苏姨忙著呢,少跟著捣乱!”
    苏星眠被这股热情包围著,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吴秋梨到得最晚。
    她从巷子口走过来,步子比平时慢了些,手里捧著一小瓶发黄的野蜂蜜。
    “梁劲从老乡手里换的。量不多,人家说是入冬前最后一批掛在崖上的野蜜,养人。”
    吴秋梨递过来。
    “知道你爱喝蜂蜜水,专门给你留著的。”
    苏星眠伸手接瓶子,手指搭了一下她的手腕。
    心头突地一跳。
    这脉搏节律不对。
    一虚一实,滑而散乱。
    孕早期的健康女性不该出这种脉。
    苏星眠把蜂蜜放好,面上不露分毫。
    “谢谢吴姐姐,这蜜成色真好。”
    张翠花在旁边扯著大嗓门嚷嚷开来。
    “妹子,你去了趟海岛是不知道。那块地,沙葱收了三茬,菠菜割了两茬,种子也收穫很多。”
    “大伙这半个月天天见绿叶子,咱们家属院今年入冬头一回没断过鲜菜!”
    苏星眠趁著眾人兴头正足,直接把大计划拋了出来。
    “明年开春,师部批了三百亩地做军垦田。咱们主种萵苣,晒成贡菜乾,走军用运输线运到海岛去,换他们吃不完的海货。批文已经下来了。”
    话音落地,院子里静了三秒。
    马春兰从板凳上弹起来。
    “萵苣?我老家就种这个!”
    她两眼放光,袖子往上一擼。
    “我从小看我妈怎么晒贡菜。怎么间苗、怎么削皮、切多细条、晾几天干透,这套手艺我全会!”
    苏星眠扭头看她。
    “马姐能搞到种子吗?”
    “这有啥难?”
    马春兰一拍胸脯。
    “我二姨就嫁在涡阳,那十里八乡全种这玩意儿。我今晚就拍电报,让她给弄两大麻袋好种来!”
    苏星眠差点从板凳上蹦起来。
    三百亩军垦田最缺的就是种源,她和周秉衡商量了一路都没想出上哪儿弄那么多种子。
    这下全解决了。
    张翠花一拍大腿。
    “还等啥,明年开春大伙一起上。种了萵苣做贡菜,贡菜换海货,往后一年到头咱们啥都不缺了!”
    院子里七嘴八舌,嫂子们连怎么排班浇水都盘算上了。
    苏星眠安静听著。
    经络里悄然涌起一阵暖意,不猛烈,却连绵不绝。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德。
    但这些嫂子们实打实的干劲和对好日子的期盼,化作了细碎密集的功德,全在往她身体里灌。
    *
    同一时间,团长办公室。
    梁劲正对著桌上一堆年终考核表揉眉心。
    周秉衡拉开椅子坐下。
    梁劲抬头,脸上疲態不浅。
    “弟妹安顿好了?那几株花没事吧?”
    “都安顿好了。”
    周秉衡看著他桌上菸灰缸里满满一缸菸蒂。
    “你这状態不对。嫂子身体出状况了?”
    梁劲停了笔,搓了搓脸。
    “白天吃喝都正常。就是这几天晚上,秋梨老睡不好。”
    “怎么个睡不好法?”
    “每天晚上,准时半夜三点醒。”
    梁劲把笔扔桌上,往后靠了靠。
    “睁开眼什么话也不说,脸上全都是眼泪。我问她梦见什么了,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想著是不是怀孕的正常反应,可她以前睡眠一直很好。这情况是从你们回来就开始了,也是奇了怪了。”
    周秉衡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
    “年终这边的活我帮你分担一部分,你腾出时间多陪陪她。”
    他声音沉了下来。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立刻告诉我。”
    “谢了,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