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外,站著四十五岁的正牌主刀军医马成川。
    他那手术衣前襟还沾著大块暗褐色血渍,此时他一把扯下口罩摔在铁长椅上。
    他紧绷著下頜,哑著嗓子,对方嵐和周秉闻开口。
    “庆大霉素和链霉素以及氯霉素全上了,连著打了三天都没用。”
    “烧退过两回跌到三十八度六,不到两个小时又反弹根本压不住。”
    “培养报告刚出来,是铜绿假单胞菌。”
    周秉闻双腿一软,肩膀狠狠撞在白墙上。
    作为骨科大夫,他清楚这几个字的致死率有多高。
    他胡乱扯开隨身的老式医药箱,抖著手翻出几支崭新的庆大霉素,搞得玻璃瓶瓶身磕碰作响。
    “马院长,用这个冲,加药量往下压。”
    周秉闻声音全变了调。
    马成川別开脸去。
    “用药早就到顶了,再冲的话肾会直接废掉,他活不过今晚。”
    方嵐走上前一巴掌拍开周秉闻抓著药管的手。
    “带我进去看我儿子。”
    重症室的大门被推开。
    三十岁的海军特级团长周秉源陷在病床里,各类急救管插满全身。
    那张常年在海岛被风吹日晒的嘴唇,这会儿乾裂起皮,边缘渗著惨白的组织液。
    两侧颧骨上透著一层不祥潮红。
    方嵐走上前,手背贴上大儿子的侧脸。
    烫得能煎水。
    方嵐收回手。
    她转过身,对准站定在门边的马成川。
    “我带了药。”
    方嵐一把拉开棉袄,掏进最贴身的一层衣袋,扯下別针,摸出一个铜皮小盒。
    指甲扣住边缝,硬生生抠开外头的红泥封蜡。
    一颗枣核大小,通体泛著暗金光泽的药丸露了出来。
    剩下两颗,方嵐没动。
    马成川当场愣住,隨后大步跨上前,不赞同。
    “老嫂子,这是军区医院,这种三无偏方查不出成分连个封签都没有的药。”
    “你確定让一个隨时会多器官衰竭的重伤员吞进去?”
    “今晚出事的话,责任算谁的?”
    方嵐双手托著药丸,迎著马成川递出去半寸。
    “我儿媳妇亲手配的,她是苏沅贞唯一传下来的孙女。”
    “苏沅贞这个名字,你这个当院长的,熟不熟?”
    马成川倒抽一口凉气。
    在他这个级別的圈层里,苏沅贞这三个字,就是一个传说。
    方嵐挺直腰板,不退半步。
    “我儿媳妇交代了,不管吞不吞得下,只要咽气前將药丸化水灌进去就能撑住一口气。”
    “你要是怕担处分,拿纸笔过来。我当场签字画押,一切后果我们家属自己扛。”
    马成川盯著那盒暗金药丸。
    足足等了十几秒。
    才转身端来小半碗热水。
    方嵐捏起一颗药丸扔入水中。
    暗金外壳入水即化散开。
    整碗水瞬间漾开一层金褐色波纹。
    热气蒸腾而上散发出一股颇为提神的草木清苦味。
    周秉闻几步抢去床前,双手垫在周秉源颈骨后侧,將下巴托起。
    方嵐接过小钢勺,舀起边缘一层金褐药汁,顺著嘴角缝隙往下滴。
    药水餵完。
    空旷的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滴答滴答的电子提示音。
    方嵐拖过一把方圆凳,將儿子滚烫浮肿的右手完全裹进自己掌心开始等待。
    二十分钟走得漫长。
    心电仪屏幕上代表体温和心率的折线稳稳卡在高危红带上,连抖都没抖一下。
    周秉闻在床尾来回乱转。
    马成川双臂交叉垫在胸前靠稳门框。
    “老嫂子,过半小时了。”
    周秉闻急得跳脚,嗓音全乾巴了。
    “中药挥发得缓,或许还得等几个小时……”
    最后几个字被他用力吞回喉管里。
    周秉闻直勾勾盯著床侧边缘掛著的那个医疗引流袋。
    那顏色竟然活了。
    一小时前还沉淀著各种粘稠败坏组织的黄褐色废液,此时正从连接导管的最上方一端,一寸一寸发清。
    杂质就这么消退溶解了。
    马成川后背脱离门框,跨出三步跑过去,一把扯起软塑料液袋。
    举在半空,迎向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半透明的薄膜里,原本恶臭浓稠的混合物,透亮得可以直接看清另一面蓝色计数字母。
    “胡扯!”
    马成川当场破了音。
    周秉闻一膀子撞开他,整个人砸在床头柜监测仪器前。
    红色光幕上。
    体温四十一点一。
    接著往下掉到四十点九。
    停顿五秒后直接坠至四十点四。
    心率探测条上不断鸣响的108高危报警音,悄无声息滑回100警戒线之下。
    稳稳停在96。
    病房死寂。
    方嵐脖颈脱力。
    大半张脸全砸在周秉源温热的大手手背上。
    两个肩膀因为强忍情绪上下剧烈耸动。
    凌晨四点五十分。
    在火海里熬了整整三天四夜的体温,彻底坠回39度安全区。
    周秉源右侧眼皮极大幅度跳动了一下。
    方嵐整张脸凑下去,耳朵死贴他毫无血色的嘴唇。
    乾裂起皮的嘴唇小幅度张合,拉风箱般破烂粗重的喘息声中,硬生生挤出两个短促模糊的音节。
    “箱子。”
    马成川脸色一变,那丟失在深海的箱子要是捞不回来,天绝对得塌。
    可方嵐和周秉闻不知道周秉源的任务细节,只是心疼他。
    十一月十七日。
    周秉源的体温四平八稳停靠在37.8度。
    胸腔引流管被彻底拔除。
    六天前让军医束手无策的重感铜绿假单胞菌群,检验报告单上白底黑字標记得分明:转阴。
    新拍下来的胸部投射x光片上,右肺下叶位置的重度挫伤病理阴影,直接消失了百分之四十。
    马成川捏著薄薄的报告单只觉得烫手。
    强效组合抗生素三日拿不下的剧毒病灶,被一颗中药丸彻底消灭,让他们腾出手来治疗外伤。
    马成川將这张单据摺叠对齐,连同之前的旧版病情记载核实文件,彻底锁死在办公桌最下方的铁抽屉深处。
    他抽出一册崭新的牛皮纸病情记录本。
    旋开黑色钢笔笔帽,工工整整填写。
    “更改新型极化抗感染针剂联合方案后,受损肌体復发红肿消退,所有感染项指针显著改善,达到撤除导流管硬性要求。”
    他在纸页上写下了苏沅贞这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