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海中脸涨红:“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些登记活,年轻人也能做。我七级锻工,经验摆在这儿……”
    “经验很好。”
    江天点头,“那你昨天为什么把三號炉和四號炉的煤料批次写反了?”
    车间瞬间安静。
    刘海中脸色变了:“写反了?”
    江天把登记册翻开,指著其中一行:
    “上午九点,三號炉领煤,批次写甲七。可仓库出库单上,甲七给的是四號炉。三號炉领的是乙二。”
    赵师傅从旁边走过来,把一张单子放下。
    “仓库没写错。我早上去问过。”
    刘海中嘴唇动了动:“可能……可能是我一时手滑。”
    江天把三块失败样品推到桌子中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三块,全是三號炉出来的。你写错批次后,我们没法判断问题出在煤、炉温,还是操作。”
    刘海中额头冒汗。
    他第一次意识到,
    自己犯错,不是院里修沟补棚,嘴上糊弄两句就能过去。
    这是整个小组几天的工作。
    江天看著他:“刘海中,你想要权力,我给你责任。你要是连责任都接不住,就別总想著权力。”
    这句话不重,却比骂人更难受。
    刘海中半天没说话。
    “那……现在怎么办?”
    “覆核。”
    江天拿铅笔在登记册旁边写下两个字:
    “从今天起,所有后勤记录,两人交叉签字。你写一遍,赵师傅核一遍。赵师傅写一遍,你核一遍。”
    赵师傅皱眉:“我字不好看。”
    “字丑没关係,真实就行。”
    江天又道:“另外,所有失败样品封存,不准丟,不准重熔,不准私自拿走。
    失败样品比成功样品更值钱。成功只告诉我们这一次对了,失败能告诉我们哪里不能走。”
    车间里的人都收起了笑。
    江天很少用这么硬的口气。
    但他说“不准”时,没人敢当玩笑。
    下午,
    李知溪抱著一叠稿子来车间。
    她脸被风吹得有些红,把稿子递给江天:“宣传科整理的第一版简报。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
    江天接过,只看標题就笑了。
    《曙光工艺小组连克难关,热处理实验取得重大进展》
    “连克难关?”
    李知溪小声道:“上午还失败了三炉。”
    “谁改的?”
    “黄干事。”
    李知溪又从怀里抽出另一份纸,“原稿不是这样。我留了一份。”
    江天看著她,眼神柔和了些:“做得好。”
    李知溪耳朵微红。
    江天把原稿收进灰布包:“记住,真实记录也是保护写记录的人。”
    下班前,周镇派来的人把煤料样本带走。
    对方穿著普通棉袄,看著像后勤干部,可江天知道,这批样本会被送到更高规格的地方复查。
    夜色压下来时,刘海中还坐在记录桌前,一笔一划地补登记。
    写得很慢。
    江天从他身边经过,停了一下:
    “刘海中,別只想著当官。能把一车煤、一把尺、一炉钢管明白的人,比只会喊口號的人有用。”
    刘海中愣了很久。
    “有用……”
    这两个字听著没有“当官”威风。
    可他这次没有反驳。
    宣传科的炉子烧得不旺。
    李知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三份稿子。
    一份是她写的原稿。
    一份是黄干事改过的稿子。
    还有一份,是厂办退回来的修改意见。
    原稿写得很朴素:
    曙光工艺小组连续试验中发现,热处理样品裂纹与煤料批次、炉温波动、记录误差存在关联,目前正在建立失败样品封存制度。
    黄干事改完之后,变成了:
    曙光工艺小组在厂党委领导下,发扬不怕苦不怕累的革命精神,连续攻克热处理难题,取得阶段性重大成果。
    厂办意见更直接:突出领导正確指挥,弱化失败过程,避免使用“问题”“误差”等消极词汇。
    李知溪看著“弱化失败过程”几个字,眉头轻轻皱起。
    宣传当然要鼓舞人心。
    可江天说过,这不是普通稿子。
    曙光小组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后面的人怎么做。
    把失败写没了,別人就不知道坑在哪。把误差写成胜利,真正干活的人会被假话害死。
    门被推开。
    黄干事夹著公文包进来,脸上带著笑:
    “小李,还在改稿?”
    李知溪站起来:“黄干事。”
    黄干事摆摆手,隨手拿起原稿。只看了两行,他就皱眉。
    “怎么还留著这个?”
    “我想对照一下。”
    “没必要。”
    黄干事把原稿放下,“小李啊,你还年轻。
    写宣传稿不能像写流水帐。什么失败、误差、裂纹,这些东西能往外写吗?工人看了泄气,领导看了也不好看。”
    李知溪轻声道:“可这些都是事实。”
    黄干事笑了:
    “事实也要讲角度。同样一件事,写成失败就是问题,写成攻关就是成绩。宣传工作要服务大局。”
    “服务大局,不是把失败写成成功吧?”
    屋里另外两个宣传科人员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
    黄干事脸上的笑淡了。
    “小李,你是不是受江天影响太深了?江天同志有能力,但他不是宣传科领导。”
    李知溪心里有些发怵。
    可她想起江天那句话:记录也是保护写记录的人。
    如果她不留下原稿,以后黄干事改出来的稿子,就会变成她写的。
    出了问题,也许所有人都会说:
    这不是李知溪写的吗?
    她低头整理稿件,声音不大却清楚:“黄干事,修改可以,但我希望保留修改痕跡。原稿、修改稿、厂办意见,都留档。”
    黄干事盯著她:“你这是不信任组织?”
    “不是。”李知溪抬头,“是项目记录要可追溯。宣传记录,也应该可追溯。”
    屋里空气一紧。
    黄干事把稿子往桌上一放:“小李,別什么事都拿江天压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旁边老乾事低声道:“知溪,你刚才太冲了。黄干事心眼不大。”
    李知溪没说话。
    她拿出牛皮纸袋,在封面写下:曙光工艺小组简报第一期稿件留档。
    原稿、修改稿、厂办意见。
    写完,她在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下班时,江天在厂门口等她。
    天已经黑了,厂区大灯照得地上发白。
    李知溪抱著文件袋走过去:“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