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江天进了副食铺地下的安全屋。
    这一回的安全屋,肃穆得很。
    长条桌旁,坐著周镇,坐著几位江天没见过、可一看气度就知道分量极重的人,还有几位戴著老花镜、面孔被岁月刻出深沟的专家。
    江天在桌首那个空著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还是留给他的。
    他在心里,打开了手机。
    【会议开启。】
    隨著这三个字,那道熟悉的、温润的金色光芒,从手机屏幕里溢了出来。它在长条桌上方,匯聚,拉伸,展开,最后,凝成一面巨大的光幕。
    光幕那头,是一间陈设现代的会议室。桌后,坐著一排人。现代的智囊团专家、军人、官员——济济一堂。
    六十年代这头,几位专家,虽不是头一回见识这光幕,可当那扇“窗”再次亮起时,呼吸,还是不约而同地,屏住了。
    会议,
    开始了。
    现代周镇,率先开口。
    “江天同志,各位首长,各位专家。”他的声音,透过光幕,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这次会议之前,我们先,共同確认一件事。”
    “前段时间的敌特事件,给我们,提了个醒。”现代周镇道,“敌人,已经注意到,我们的技术,在异常地,跃迁。他们查不出原因,但他们,起了疑心。”
    光幕这头,几位领导,神色凝重。
    “所以,”现代那头一位专家接过话,“我们这边的判断是——再继续,直接投放成品资料,风险,越来越大了。”
    “杂交水稻、青霉素,都是成品。”那专家道,“这种法子,见效快。可也最容易,让人看出不对劲。一个底子薄的工业国,凭什么短短一两年,把最尖端的东西,全弄出来了?”
    “而且,”他顿了顿,“光给成品,咱们这边的技术人员,只会用,不会造。一旦成品供应断了,这技术,就成了无根之木。”
    “消化效率,也越来越低。”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光幕这头,一位戴老花镜的老专家,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现代专家继续道,“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送一台机器,不是给一本图纸。”
    “是要搭出一套,能持续复製的,技术体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现代那头,提出了三个方向。
    “第一,”那专家道,“精密测量与基础量具。”
    “造任何东西,头一步,是看得准、量得准。咱们先帮你们的工厂,具备这个能力。量具有了,標准就有了,往后造什么,都有个准头。”
    “第二,”他翻了一页,“轴承材料与热处理工艺。”
    “这是工业的底盘,最缺的,就是耐用的零部件。咱们把材料配方、热处理的工艺,整套交给你们,让你们,自己,能把这些零件,造出来,造得耐用。”
    “第三,”他道,“低配化肥,与农机维修体系。”
    “农业这头,也得吃上技术红利。化肥让地里多打粮,农机让人力解放出来。可光给化肥、给农机不行,得给一套维修保养的体系,让坏了的农机,能自己修好,让化肥的法子,能自己复製。”
    三个方向,一一摆在了桌上。
    江天坐在桌首,静静地听著。
    他听明白了。
    这一回,跟以往,彻底不一样了。
    以往,他是个“搬运工”,把成品一箱一箱地,往过去搬。
    而这一回,
    他得当一座“桥”。一座,能让六十年代的技术人员,自己走过去的桥。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江天,第一次,做了一件,跟以往都不同的事。
    他没有,急著把那些完整的答案,传过去。
    他在心里,跟现代那头,商量了一个法子。
    他要把现代那些现成的资料,拆开。
    拆成——教材,问题,验证方法,失败案例
    不是直接给一个標准答案,告诉这个年代的人该这么造。
    而是给他们一本教材,让他们自己学;给他们一道问题,让他们自己想;给他们一套验证方法,让他们自己试;再给他们一沓失败案例,让他们知道——哪些坑,前人踩过,绕开就行。
    让六十年代的工人和专家,自己,把这条路,走一遍。
    走过一遍的路,才是他们自己的路。这样造出来的东西,才是真正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拔不走,也,藏得住来源。
    光幕这头,那位戴老花镜的老专家,听完江天这个法子,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什么技术参数,也没有说什么宏大的规划。
    他只是,隔著那道光幕,望著江天。
    “江天同志。”老专家开口,声音沙哑,“我活了一辈子,搞了一辈子技术。我懂一个道理。”
    他顿了顿。
    “你给我们路,和你替我们走路,不是一回事。”
    江天迎著他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他道。
    “我要让这桥的两端,”江天一字一句道,“都能,自己,往前,延伸出去。”
    光幕那头,老专家对著江天,深深地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光幕两侧,响起了掌声。
    掌声里,光幕开始一点一点地消退。
    就在光幕即將完全消失的前一刻,
    现代那头,周镇的声音,最后一次,传了过来。
    “江天同志。”
    “首批本土化的试点,”他道,“我们这边,跟你们那边的那位,商定了。”
    “就,定在,轧钢厂。”
    江天抬起头。
    “项目的名字,”周镇的声音,透过那层即將消散的金影,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江天的耳朵里——
    “就叫,曙光工艺小组。”
    光幕,彻底消失了。
    安全屋里,重新陷入安静。
    江天坐在那里,把“曙光”这两个字,在心里头,反覆念了几遍。
    曙光。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