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在生產组干了三天。
    三天里,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给贾家做好早饭,把孩子们安顿好,然后一路小跑著去生產组。中午在生產组啃一口带的窝头,晚上回来还要给全家做晚饭,洗一家人的衣服。
    她比以前更累了。
    但她的脸上,有了以前从没有过的东西。
    第四天下午,
    刘组长拿著一个小本子和一叠零钱走过来。
    “秦淮茹。”
    “哎。”秦淮茹连忙站起来,手里还拿著半个没糊完的纸盒。
    “这三天的工钱。”刘组长翻著小本子,“第一天一百八十七个,第二天两百零三个,第三天两百三十一个——三天一共六百二十一个,六毛二分一。零头抹了,给你六毛二。”
    刘组长从那叠零钱里数出几张票子和几个钢鏰,递给她。
    秦淮茹的手在发抖。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和几个冰凉的钢鏰,攥在手里,紧紧地攥著,生怕一鬆手它们就飞走了。
    六毛二。
    她这辈子第一次拿到这么多“属於自己”的钱。
    刘组长看著她那样,笑了笑:“好好干。以后每个礼拜结一次帐。手脚麻利点,一个月下来,能挣两三块。”
    “哎,哎。”秦淮茹连连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谢谢刘组长,谢谢组织。”
    “谢什么组织,这是你自己挣的。”刘组长摆摆手,回去忙自己的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把那几张纸幣在手里捏了又捏,把那几个钢鏰数了一遍又一遍。
    六毛二。
    六毛二啊六毛二。。
    旁边的陈姐看了她一眼,说了句:“第一次领工钱吧?”
    秦淮茹点点头,止不住的笑。
    “我第一次领工钱的时候,跟你一样。”陈姐说,“拿著那几毛钱,在回家的路上翻来覆去地看,看一路哭一路。”
    “为什么哭?”
    “高兴的。”陈姐低下头,继续糊自己的纸盒,“高兴自己能挣钱了,高兴自己不是个吃閒饭的。”
    秦淮茹没说话。
    她把那几张纸幣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棉袄內侧的一个小口袋里——那个口袋是她自己缝的,缝的时候她就想好了,这里要装她自己挣的钱。
    然后她又拿起硬纸板和浆糊,低下头,继续糊纸盒。
    这一次,她的手更稳了。
    秦淮茹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推开院门,迎面就看见贾张氏站在堂屋门口,一手叉腰,一手撑著门框,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秦淮茹下意识地攥紧了棉袄內侧那个装著钱的小口袋。
    “你还知道回来?”
    贾张氏的声音又尖又响,在院子里来回撞,“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家里的活你不管了?饭你不做了?衣服你不洗了?你出去挣钱就了不起了是不是?”
    秦淮茹低著头,没说话。
    她知道贾张氏在等她的钱。
    她也知道,今天这场架,躲不过去。
    “妈,我去做饭。”秦淮茹说著,想绕开贾张氏进厨房。
    “你给我站住!”贾张氏一步挡在她面前,“做饭?做饭急什么?我问你,今天发工钱了没有?”
    秦淮茹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发了。”
    “发了多少?”
    “二毛二。”
    “拿出来。”贾张氏伸出手,手掌摊开在秦淮茹面前,“都是我贾家的钱,你给我拿出来。”
    秦淮茹抬起头,看著她,脸上露出悽惨的神情来。
    “妈。这钱是我糊纸盒挣的。我想留一点……”
    “留一点?”
    贾张氏拔高了嗓门,“你留什么留?你吃我贾家的住我贾家的,你挣的钱当然是贾家的!秦淮茹,我告诉你,你別以为出去干了几天活你就了不起了!你是我贾家的媳妇,这一点永远变不了!”
    “妈。”秦淮茹深吸一口气,
    “我没说不给你。但这钱里,我想留一毛——给孩子们买点零食。棒梗一直想要一支铅笔……”
    “买什么铅笔买铅笔!”
    贾张氏一把推开她,“家里还不够紧吗?你还敢乱花钱!我看你是被外面那些人教坏了!给我拿出来!”
    秦淮茹站在原地,没有动。
    贾张氏见她不拿钱,猛地扑上来,伸手就去掏她棉袄內侧的那个口袋。
    秦淮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敢躲!”
    贾张氏被她这一躲彻底激怒了,“好啊你个秦淮茹!翅膀硬了是不是!我今天不打死你我不姓贾!”
    她扬起手,抡圆了准备扇秦淮如一个巴掌,让她清醒清醒。
    秦淮茹没有躲,死死盯著贾张氏,眼睛通红。
    “来啊,来啊,你打啊,”她的声音不自主地大了起来“你打啊,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是这句话,这钱是我挣的。”
    贾张氏愣住了。
    她打秦淮茹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次秦淮茹要么哭要么跪,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
    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像要跟她拼命似的。
    那眼神,让贾张氏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儿媳妇,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秦淮茹了。
    那个从来低著头、不敢说话、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秦淮茹,不见了。
    贾张氏站在原地,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放也不是,打也不是。
    两个人就这么对峙著。
    院子里的邻居们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
    二大娘在自家门口咳嗽了一声,说了句:
    “贾嫂子,別跟媳妇置气了。她也是为了孩子……”
    “关你屁事!”
    贾张氏猛地回头吼了一声,嚇得二大娘赶紧缩回去。
    但就这么一回头的功夫,秦淮茹已经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径直进了厨房。
    门被轻轻关上。
    贾张氏站在堂屋门口,看著厨房那扇紧闭的门,气得浑身发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刚才那一巴掌已经够狠了,再打,真闹大了,
    邻居们会怎么说?
    街道办知道了,会不会又来找她麻烦?
    不打,这口气她又咽不下去。
    贾张氏站在堂屋门口,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