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的办公室里,王主任正趴在桌上打盹。
    天冷,没什么人来办事,
    她中午多喝了一碗棒子麵粥,这会儿正犯困。炉子里的煤烧得旺,铁皮烟囱被烤得发红,暖烘烘的,困劲儿一阵一阵往上涌。
    门被推开了。
    王主任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门口。
    是秦淮茹。
    南锣鼓巷贾家的小媳妇。
    王主任对她有印象。前段时间贾东旭被抓后,女人出来找过贾东旭,看著不像什么大麻烦。
    “王主任。”
    秦淮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有件事想请您给评评理。”
    “什么事?”
    王主任打了个哈欠,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秦淮茹没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把槐花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一只手来擦了一下眼睛。
    “我婆婆把我赶出来了。她说我在家里吃閒饭,让我带著孩子滚。我想找个活干,街道上不是一直在號召组织生產吗?我想响应號召,可是我婆婆不让。她说女人不该拋头露面,说我就该在家里伺候她。我好说歹说她不听,还把我的东西砸了。”
    她说著说著,眼泪就下来了。
    这次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王主任皱了皱眉。这种事她见得太多了,婆婆媳妇吵架,三天两头就有。她不想管,也管不过来。
    “行了行了,你別哭了。”
    王主任站起来,拿起暖壶倒了杯水递给她,“这种事嘛,家家都有,你回去好好跟你婆婆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我说了,她不听。”
    秦淮茹接过水,没喝,声音比刚才更急了,“王主任,现在不是新社会了吗?不是说男女平等、妇女能顶半边天吗?我想出来工作,自食其力,组织上管不管这事?我婆婆把我往外赶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是死了也就算了,可孩子们还小,我不能让他们饿死。组织上要是不管,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王主任心里动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秦淮茹可怜——来诉苦的人哪个不可怜?
    而是秦淮茹说了一句她不能装没听见的话。
    “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是上面一直宣传的號召,是街道办组织生產运动的核心精神。
    要是让人知道南锣鼓巷有个妇女想出来工作,被婆婆拦著不让,还被打砸了工具、赶出了家门,而她这个街道办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打盹,什么都没管,那上面追究下来,她怎么交代?
    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没人管的时候就是个家务事,有人管了就是思想问题。
    万一这秦淮茹被逼急了,真去找个什么地方告状,说自己响应號召被婆婆打压,那麻烦就大了。
    王主任坐直了身子。
    “你说你想工作?你能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
    秦淮茹赶紧擦乾眼泪,
    “我不怕吃苦。只要有个活干,能挣口饭吃,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脑子里盘算著怎么处理这件事。
    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秦淮茹看起来也確实是走投无路了,要是不给她个交代,说不定明天她就抱著孩子去找更上面的领导。
    那时候可就不好看了。
    但要说真给她安排个什么正经工作,也没那个必要。
    一个家庭妇女,没文化没技术,能干什么?厂里的正式工是別想了,街道上倒是有几个临时工的指標,可那都是留给有关係的。
    “这样吧。”
    王主任站起来,脸上掛著公式化的微笑,
    “你的情况我了解了。街道上目前没有合適的岗位,不过你放心,我会留意的。你先回去,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
    秦淮茹愣住了。
    这就完了?
    “王主任——”
    “就这样吧。”
    王主任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
    “我出去办点事,你在这里坐一会儿。要是没什么別的事,就早点回去吧。別在外面站太久,天冷,孩子小,冻著了不好。”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秦淮茹坐在椅子上,怀里抱著槐花,小当靠在她的膝盖上。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没有人推门进来,也没有人叫她。
    门外,王主任回到走廊里,拉了把凳子坐下,揣著手,闭上眼继续打盹。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眯著眼睛看了看秦淮茹,嘴角微微一撇。
    这种人她见多了,跑到街道办来诉苦,嘴上说的都是要工作、要响应號召,其实就是想占公家的便宜。
    让她坐一会儿,坐不住了自然就走了。
    然后事情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