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铃。
    继续响铃。
    拨打,
    响铃。
    没有人接。
    边检人员把听筒放下,皱了皱眉。
    他翻开桌上那本登记簿的扉页,上面贴著一张塑封的电话號码錶。
    他核对了一下號码,再拨了一次。
    还是忙音。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拇指在听筒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催促一台不听话的机器。
    他第四次拿起听筒,这次他按的是总机號码,这个號码通常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他把听筒紧紧压在耳朵上,侧过头,嘴唇微微张开,做好了隨时开口的准备。
    嘟嘟嘟。嘟嘟嘟。
    忙音。
    总机也没有人接。
    瘦高个边检人员缓缓放下听筒。
    他的目光犀利,在调令、淦昌的脸和那部沉默的电话之间来回弹了两次。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了身后的门。
    门里是里屋,隱约能看到另一部电话和一张行军床。
    他把门开著,走到里屋拿起那部电话,拨了同一个號码。还是忙音。他把听筒掛回去,又拿起来,拨了另一个號码,线路检修期间,所有经州电话局中转的远距离通讯全部中断,拨哪个號码都一样。
    淦昌站在门口,能听见里屋传来的听筒搁回去的声响,沉闷而无力。
    边检人员从里屋走出来,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他把调令叠好,连同证件一起推了回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是一个在系统里干了太多年的人,面对一台不会说话的电话时,唯一能做的事情。
    淦昌把调令和证件收好,朝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推开第三道检查站的门,走进了门外的冷风里。
    身后那盏探照灯在他脚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他口袋里那张空白的薄片,在他体温的烘烤下,始终是白的。
    没有透光的必要了。
    上面印著的所有路线、所有指令、所有应急预案,包括那条针对“调令抬头对不上”的应答方案,
    全部由现代智囊团在十五分钟的紧急研討中逐一推演、逐一准备、逐一缩印在这张比雪花还轻的纤维素纸上。
    他已经在出发前看过一遍,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將薄片重新卷好,藏回了钢笔帽的夹层。
    那支钢笔里装著今晚所有人智慧的备份,但它已经发挥出自己所有的作用了。
    一步。
    一步。
    他默数著自己的脚步。
    杜布纳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嵌在黑暗里的一粒扣子。
    探照灯扫过铁丝网的光柱还在远处晃著,但他已经不在那束光能照到的地方了。
    当杜布纳的灯光在身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以下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灯。
    一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灯光下,身后是白樺林的边缘和一辆熄了引擎的黑色轿车。
    他朝淦昌伸出手,掌心乾燥。
    “淦昌同志。祖国来接你了。”
    淦昌握住那只手的时候,忽然想起他在离开前销毁的那张纤维素纸。
    纸上有路线,有指令,有应急预案,还有一行字。
    那行字很小,微缩在文件的最末尾,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六个字。
    “同志,欢迎回家。”
    他问那个穿中山装的人,这六个字是谁写的。
    那人笑了笑,说,是一个离这里很远很远的人。远到你无法想像。但他一直在看著你,一直在等。
    “他会知道我回来了吗?”
    穿中山装的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车门拉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淦昌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冬夜里显得格外闷实,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他靠在座椅上,把大衣领子鬆了松,看向窗外逐步变化的风景。
    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往东开去。
    东方已经泛出了第一缕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