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赶紧把小当放到另外的胳膊上,上前去扶她:
    “妈!妈您没事吧?”
    贾张氏一把推开她的手,自己撑著地慢慢爬起来,头髮散了一半,脸上灰一道泪一道,下巴上还掛著血珠。
    她站直了,
    回头狠狠剜了秦淮茹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一瘸一拐地往走廊那头走了。
    秦淮茹没敢说什么,
    只是抱紧了小当,把脸埋在小当的襁褓里,让眼泪流在棉布里,不让任何人看见。
    走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著,
    把她瘦削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拉得又长又淡。
    阎埠贵这辈子,最心疼的就是钱。
    所以当他坐在探监室里,透过玻璃看见阎解成被带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儿子遭罪了”,
    而是
    “这一趟路费花了我三毛六”
    阎解成比他爹高了半个头,往那儿一坐缩著脖子,
    脸上灰扑扑的,嘴唇乾裂起皮,眼角还掛著一道没擦乾净的眼屎。
    他看见阎埠贵,眼睛亮了一下,抓起通话器就喊:
    “爸!”
    阎埠贵拿起通话器,没应那声“爸”,而是盯著阎解成的脸看了一会,然后开口:
    “说吧。”
    阎解成一五一十地说了。
    从他蹲在许大茂门口偷听开始,到被拘留。
    “爸,我真的不知道是去偷东西!他们说是去抓敌特!
    我就是跟著去看看,我什么都没干!爸你一定要救我啊,我不想在这儿待了,这里头一天就两个窝头,我吃不饱——”
    “你闭嘴。”
    阎埠贵的声音不大,但那种冷冰冰的腔调让阎解成条件反射般地闭了嘴。
    他从小到大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每回他爸要算帐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声音。
    “偷东西?”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眼睛后面的目光又冷又亮,
    “你说你没偷,那你怎么进去了?公安吃饱了撑的抓你?”
    “爸,真的是误会。”
    “误会?”
    阎埠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马上又压了回去,他往左右看了看,旁边站著人。
    他不想让別人听见,
    “你跟我说误会?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进去,家里亏了多少钱?”
    阎解成愣了一下。
    “我给你算算。”
    阎埠贵把通话器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开始扳手指头。
    “第一,我跟你妈今天来探监,来迴路费三毛六。三毛六,够买三斤棒子麵了。”
    “第二,我这件衣裳,你看看,你看看这袖口,早上出门的时候刚换的,在车上挤了这么一道褶子,回去得熨。熨斗烧煤不要钱?”
    “第三,你这几天上不了班,一天工资九毛钱,四天就是三块六。
    四块八,够咱家吃一个星期的菜了。”
    “第四,你这身衣裳在这儿蹭的,领口都黑了,
    回去得洗,肥皂两分钱一块,洗你这件衣裳至少用掉大半块。还有你那鞋,鞋底都快磨平了,出来还得补——”
    “够了!”
    阎解成猛地站起来,铁椅子在他身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带他进来的公安往前迈了半步,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阎解成看了公安一眼,又慢慢坐了回去,但这次他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盯著玻璃那边的阎埠贵。
    “爸,我在这儿待了四天了。
    你知道这里头什么样吗?你一句都没问过我。
    你上来就是算帐,算来迴路费,算衣裳,算工资,算肥皂——你算过我吗?”
    他的声音气得发抖。
    “去年我交给你多少钱?工资加奖金,少说也有一百块。
    一百块,够不够你坐车?够不够你买肥皂?我就吃了你几天饭你就要跟我算帐——你算得过来吗!”
    阎埠贵张了张嘴,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被噎住了。
    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会算帐。
    谁家欠他多少,他欠谁家多少,心里那本帐清清楚楚从不出错。
    但他儿子说的这番话,他算不过来。
    儿子的钱就是自己的钱,花属於自己的钱有什么欠的必要呢?
    阎埠贵又在心里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
    然后得出一个结论:
    儿子的钱是儿子的,他花在儿子身上的钱也是儿子的,但儿子花在他身上的钱那是应该的。
    所以他只算花出去的,不算收进来的,这帐没毛病。
    再说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来的这一趟的花费捞回来,所以还是得先压住他。
    “你还想不想出来了?”
    阎埠贵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上了一层威胁的意味。
    阎解成愣了一下,眼神闪烁,
    然后,
    慢慢地,
    他把头低了下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阎解成现在关在里面,能帮他出去的,只有他爸。
    他要是现在跟他爸翻脸,
    他爸去跟公安的人说一句“这孩子平时就是有问题”亦或者再添油加醋说点什么,
    他这辈子就真完了。
    所以阎解成能做的最多只有攥紧拳头,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爸,我错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低沉压抑。
    “知道错了就行。”
    阎埠贵的语气恢復了正常,不紧不慢的,带著一家之主该有的威严,
    “这几天在里面好好反省,別给我惹事。
    等你出来,该上班上班,该交钱交钱。
    家里这几天你那份饭先停著,省下来给你弟弟妹妹补补身子。你这几天没上班,亏的工资从下个月零花里扣。”
    阎解成没有抬头。他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我走了。”
    阎埠贵站起来,把通话器掛回去,冲公安点了点头,转过身,背著手,不紧不慢地走出了探监室。
    他心里的帐本上,又添了一笔:
    下个月解成的零花钱扣五毛,把今天路费的窟窿补上。
    阎解成坐在铁椅子上,看著阎埠贵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他的手还攥著拳头,指甲还在掌心里,掐得生疼。
    “爸。”
    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这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跟著公安走回了牢房。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重。
    他在心里,也添了一笔帐。
    这笔帐,他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