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
    確实没有。
    全院大会从来没有人定过这条规矩。
    毕竟有好东西大家都恨不得藏起来,不被別人发现哪怕一点,
    有谁会在开会的时候会端著一桌子大鱼大肉出来吃?
    “院里的规矩,开大会就要有个开会的样子。”
    刘海中站起来,挺著肚子,语气像是在车间里训工人,“你看看大傢伙,哪个带了饭菜来?”
    “那是因为他们没做。”
    江天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酒香在舌尖上化开,他咂了咂嘴,“我做了,我就吃。这不是很合理吗?”
    刘海中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你这是不尊重!”
    “不尊重什么?”
    江天放下酒盅,认真地看著刘海中,“不尊重开会?刘海中同志,你开你的会,我吃我的饭。我又没堵你嘴,你又凭什么堵我嘴?”
    易中海见刘海中招架不住,清了清嗓子,换了话题。
    “江天,我们今天开这个会,並不是针对你个人,是为了咱们院里的团结。
    有些事情,需要当著大傢伙的面说清楚。”
    “行。”
    江天夹了块排骨,啃得滋滋有味,“说吧,我听著。”
    易中海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態度弄得胸闷,但脸上还是端著那副和事佬的表情:
    “第一件事,是你在厂里绊倒贾东旭的事。贾东旭是咱们院的老住户,你在食堂里当眾让他出丑,这算怎么回事?”
    “谁看见我绊他了?”
    江天把排骨骨头吐在桌上,接过话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谁看见了,站出来指证。”
    没有人动。
    贾东旭急了:“就是你绊的!我当时明明走得好好的,忽然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忽然脚底下被绊了一下?”
    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走得好好的,忽然就摔了?不会是昨晚在家里太用功了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压得很低的笑声。
    笑声像传染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响了起来。
    男人们低著头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有几个妇女拿袖子捂著嘴,一脸笑意。
    “昨晚在家里太用功了”——这话说得多损啊。
    贾东旭的脸涨得比脸上的烫伤还红。
    他猛地站起来,指著江天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对啊,怎么证明?说他就是被绊倒的?那证据呢?
    易中海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大家安静。
    “好,就算这件事没证据。”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那你占著四间厢房的事,总得有个说法。咱们院里多少老住户还挤在小屋子里,你一个人住四间房,合理吗?”
    这是他今晚打出的最重的一张牌。
    房子。
    在这个院子里,谁住多大的房,谁住哪间房,一直是最敏感的话题。
    许大茂为了婚房到处找门路,阎埠贵一家老小挤得转不开身,贾张氏三代五口窝在两间小屋里。
    四间厢房,一个人住,怎么说都不合理。
    所有人都看著江天。
    江天把筷子放在桌上,端起酒盅又抿了一口。
    酒盅见底了,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独自小酌。
    “这房子,”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是组织上分配给我住的。”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易中海身上。
    “组织上给我分配四间厢房,自然有组织上的考量。你一大爷觉得不合理,是在质疑组织的决定?”
    易中海的感觉自己好像被带了顶一顶帽子,
    “我没有..”
    “你刚才不是说『不合理』吗?”
    江天打断他,语速不快,却步步紧逼,“我住多少房子,是组织说了算,还是你一大爷说了算?组织上安排的事,你当眾说不合理,这是要违抗组织的决定?”
    易中海的脸色变了。
    “违抗组织”这几个字,在这个年代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就算他是院里的一大爷,就算他在厂里人头再熟,这四个字一旦扣在头上,谁也別想兜住。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易中海的声音软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进退两难的尷尬,“我没有要违抗组织,我只是说——”
    “只是说什么?”
    江天看著他。
    易中海说不出话来。
    坐在角落里的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飞快地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他阎老抠在院里混了这么多年,见风使舵的本事是刻在骨子里的。
    一看见易中海被懟得哑口无言,他就知道今晚这大会的局面已经开始偏了。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
    聋老太太从椅子上直起身来,手里攥著拐杖,浑浊的眼睛盯著江天,“越来越不像话了。”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聋老太太在院里住了几十年,从来不轻易开口。但每次开口,说的话都是定调子的。
    “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这么不懂规矩的。”
    聋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一个人吃香的喝辣的,有好东西不知道拿出来跟大傢伙分享,这叫团结吗?这叫友爱吗?”
    “咱们这个院,住了多少年了,向来是和和气气的。谁家做了好吃的,分给邻居尝尝,这是人情。你倒好,天天在屋里大鱼大肉,院子里的孩子馋得直哭,你心里就过得去?”
    这一席话说得不少人点头。
    是啊,大家都饿著肚子呢,你天天吃香的喝辣的,这也太不够意思了。
    江天放下筷子,看向聋老太太。
    他没有急著反驳,而是缓缓地问了一句:
    “老太太,我听街坊说,您是这个院里头最讲道理的长辈。那我问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传得很清楚。
    “您老觉得,一个人吃自己挣来的饭,有错吗?”
    聋老太太眯起了眼睛。
    “我吃什么,吃多少,怎么吃,那是我的事。我没偷谁家的粮票,没抢谁家的配额,没在谁家锅里舀过一勺饭。”
    他的目光从聋老太太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院里的规矩,只规定了谁家有事大家帮,没规定谁家有好吃的必须分给別人。要是有这条规矩,麻烦拿出来让我瞧瞧?”
    他这一番话,让在场的人都不由得心里犯起了嘀咕。確
    实,院里的规矩从来都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没有“有肉大家吃”这一条。
    虽然大家心里都盼著別人能分享,但要说这是规矩,还真拿不出来。
    聋老太太的声音冷了下来:“就算没这条规矩,你一个人占四间房,吃独食,不跟邻居来往,这跟搞特殊化有什么区別?”
    “搞特殊化?”
    江天笑了笑,“老太太,组织上安排我住这里,安排我在这里生活,这是组织对我的照顾。您要是觉得这是搞特殊化,那您可以去问问组织,为什么安排我搞特殊化。”
    聋老太太被噎了一下。
    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军烈属的身份,最爱掛在嘴边的话也是“组织上照顾我”。现在被江天用同样的话懟回来,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
    聋老太太刚要开口,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喊。
    “棒梗!你给我站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一嗓子吸引了过去。
    棒梗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了贾张氏的手,正猫著腰往江天的饭桌那边摸过去。
    他的动作很快,像一只在墙根下溜过去的老鼠,眼看就要够到桌上那盘酱牛肉了。
    江天猛地站起来,一声断喝:
    “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