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著煤渣味灌进领口,街面上的人缩著脖子匆匆走著,身上的棉袄补丁摞补丁。
    副食铺子门口排著长队,
    大多是面黄肌瘦的妇女,手里攥著粮票肉票,眼巴巴地望著柜檯后面那小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猪肉。
    江天把棉袄裹紧了些,迈步往铺子里走。
    铺子不大,
    墙上刷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標语,
    柜檯是水泥砌的,上面摆著几排搪瓷盆,装著咸菜疙瘩、酱豆腐之类的东西。
    货架上稀稀拉拉摆著些火柴、肥皂、粗盐,东西少得可怜,却已经是这条街上最让人眼馋的地方。
    柜檯后面站著的售货员理著寸头,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胳膊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怎么看都不像常年站柜檯的。
    別的售货员都是懒洋洋地靠在柜檯上,这位倒好,跟站岗似的。
    江天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周镇安排的人。
    售货员看见江天进来,微微点了点头,眼神里带著几分请示的意思,动作生涩得像是第一次站柜檯。
    还真是第一次。
    江天心里有些好笑,面上不显,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紧张。
    售货员鬆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了句:“后面您自己看,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拿。”
    江天点点头,绕到后面的小仓库。
    仓库比前面暖和些,货架上东西也多了不少。
    白糖、红糖、腊肉、鱸鱼、粉条,还有一些这个年代外面根本见不著的精细货。
    周镇安排得確实周到,这些东西都是按他的口味提前备好的。
    江天拿了些腊肉,又挑了一条肥大的鲜鱼,用油纸包好。
    想了想,
    又抓了两把水果糖揣进兜里,
    这东西在这个年代可是硬通货,给小孩子一颗能让人念上半年的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拎著东西从仓库出来,
    那售货员正板著脸给一个老太太称盐,称砣拿得端端正正,多一粒盐都要抖回去。
    一板一眼规规矩矩。
    江天冲他点了点头,拎著东西出了铺子。
    街道上还是老样子。
    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从面前蹬过去,车上坐著个脸色蜡黄的女人,怀里抱著个瘦得脱相的娃娃,那娃娃的胳膊细得像根柴火棍。
    路边有几个半大孩子在玩弹珠,身上的棉袄大得晃荡,显然是大人的衣服改的,袖口磨得稀烂,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这就是1960年的冬天。
    江天把油纸包往怀里揣了揣,正要往四合院的方向走,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贾张氏拽著棒梗,正从巷子口拐出来。
    贾张氏今天穿著一件靛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一截灰扑扑的衬衣领子,头髮梳得油光水滑,在脑后盘了个髻。
    她的脸圆滚滚的,
    在这个人人都面黄肌瘦的年月里显得格外扎眼,一看就知道没少在吃食上剋扣儿媳妇的那份。
    被她拽著的棒梗,脸上脏兮兮的,两道鼻涕掛在嘴唇上方,时不时吸溜一下。
    这孩子身上倒是穿著新棉袄,比街上那些穿大人衣服的孩子强多了。
    棒梗正咧著嘴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条腿在地上拖著,死活不肯往前走。
    “我要吃肉!奶奶我要吃肉!”
    棒梗扯著嗓子嚎,声音尖得能把街对面的狗都招来,“你说今天给我买肉的!你骗人!”
    贾张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上有些掛不住,狠狠拧了他一把:“嚎什么嚎!家里又不是没吃过肉,你急什么?
    等过两天发了肉票,奶奶给你买。”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棒梗不依不饶,一屁股坐在地上,“每次都说等过两天,过了多少个两天了!我就要今天吃!”
    贾张氏气得牙痒痒,心疼地摸了摸兜里的粮票本,这本子上一个月的肉票就那么点,一家老小分下来,哪够这个小祖宗这么闹腾的。
    可现在在大街上,她又不好发作,只能耐著性子哄:“棒梗乖,回家奶奶给你摊鸡蛋,鸡蛋也是荤的。”
    “我不要鸡蛋!我就要吃肉!”
    江天站在铺子门口,看著这祖孙俩,嘴角微微一翘。
    这两个人,他在档案里都看过。
    贾张氏:四合院里的头號泼妇。
    嘴皮子利索,心眼极小,整个院子里谁家的便宜都敢占。
    儿媳妇秦淮茹的工资她攥在手心里,家里的粮食她藏床底下,自己吃得油光满面,儿媳妇饿得面黄肌瘦。
    典型的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棒梗从小就跟著贾张氏,六岁看老,跟她奶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又是惯大的,又馋又赖,见著好东西就想要,不给就哭,哭完不行就偷。
    偷鸡摸狗的事儿从来没少过他。
    江天心里给这祖孙俩下了定义:禽兽预备役。
    老的已经是成精的,小的还在修炼中。
    他正想著,棒梗的眼睛忽然直了。
    这孩子的目光越过贾张氏的胳膊,直勾勾地盯著江天手里的油纸包。那油纸包没包严实,露出半截鱼的尾巴,肥嘟嘟的,在冬天的太阳底下泛著油光。
    棒梗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指著江天手里的鱼,眼睛瞪得溜圆:“鱼!奶奶,鱼!”
    贾张氏顺著他指的方向一看,也看见了江天。
    她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那条鲜鱼上,眼睛转了两转。
    这小子看著挺年轻,没想到却这么奢侈地拿著一条大鱼招摇过市,这不正是给自己机会吗?
    贾张氏又看了看江天身上的棉袄,洗得乾乾净净,虽然不新,但料子是好的。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还揣了多少好东西。
    她的心思活络起来了。
    棒梗已经鬆开她的手,往江天那边跑了两步,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那是我的鱼!奶奶我要!你让他把鱼给我!”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路人的脚步都顿了一下,纷纷扭头看过来。
    一个孩子指著別人手里的东西说是自己的,
    这不是欠教育吗?
    贾张氏脸上也有些掛不住,但她那张脸皮早就练出来了,微微一红就恢復了正常。
    她一把拽住棒梗,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