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刚亮,山里的鸟还没开始叫,我就醒了。
    娘也醒了。
    她正在手忙脚乱地叠被子,叠得不太整齐。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鸡窝:“娘,我要去隔壁洞里找苏寧扎辫子了。”
    我娘愣了一下,手上的被子停了下来:“娘来吧。”
    她把我拉到床边坐下,拿起梳子开始梳头。
    动作很轻柔,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梳,像在梳一件易碎的东西。
    但手艺很生疏,慢吞吞的。
    左边那缕头髮拢了半天拢不齐,右边那缕头髮刚拢好又散了。
    “娘,你是不是不会扎。”
    她沉默了一瞬:“……娘以后会学的,你先忍忍。”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她小时候在清云宗被当接班人培养,身边伺候的人比天剑宗全宗加起来的人都多。
    后来去了凡界,有爹和哥围著她转,轮不到她动手。
    今天是她人生中头一回给別人扎辫子,这水平算不错了,至少没扯掉我一撮头髮。
    “对了娘,你不是说要闭关三年吗?”
    “嗯。收到卫前辈的传讯,提前出关了。”
    “哦,炼虚期是不是很难突破?为什么要闭关三年那么久?”
    她一边跟我的头髮较劲一边说:“顰儿,普通修士闭关三十年也不一定能突破。化神至炼虚,中间隔著一条河,你跨过去就是炼虚,跨不过去就是化神,一辈子停在原地。很多人跨了一辈子也没跨过去。”
    “哦,那娘用了不到三年,很厉害。娘也是天才。”
    她笑了笑,手上的动作轻快了一些:“算是吧。”
    我想了想,又问:“你和爹在幽冥裂缝底下待了多久?”
    “一年。结界是单向的,我能进去,出不来。出去的话渊龙也会出去。但后来你们在上面把结界撬开了,我们才跟著一起出来。”
    “啊,那还真是我们把它放出来的?”
    小黑盘在墙上插嘴:“就算你们不撬开,老子也能上来,时间问题。老子在底下待了五千年,琢磨了五千年怎么拆那个结界,已经快琢磨明白了,你们不撬,老子明年自己也能撬。”
    娘瞥了它一眼,没有搭腔。
    那一眼意思是:你最好老实点。
    “好了!”她把我转过来,双手捧著我脸看了又看,眼神亮晶晶的:“我的顰儿真好看,跟小福娃似的。”
    我照了照镜子。
    两根辫子一高一低。
    左边那根松垮垮的,右边那根紧巴巴的。
    不整齐,不好看,跟孙家老祖第一次扎的差不多。
    但她一脸期待地看著我。
    眼睛里全是那种我扎的,快夸我,的光。
    我默默把到嘴边的评价咽了回去。
    毕竟是亲娘第一次扎辫子,手艺差点就差点吧,她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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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走出洞府,站在平台上扎马步。
    腿一沉,重心下压,呼吸放稳。
    晨光从山那边照过来,把整座山都镀上一层淡金色,地上石头都看著值钱了不少。
    娘跟出来看了一会儿:“你每天都如此吗?”
    我点头:“师兄们说过,每天扎一个时辰,然后才吃早饭。”
    “吃完早饭,跟师兄们练剑。长老有空的会来教,没空时就是大师兄教,大师兄没空时我们就自己互相监督。”
    “师兄们练完就打坐,我还得跑山,跑十圈,跑完才能吃晚饭。”
    “吃完晚饭盪鞦韆,然后打坐巩固修为或者听大师兄念剑谱,最后睡觉。”
    她安静地听完,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你比娘小时候刻苦。娘小时候每天都要师尊盯著修炼,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师尊一不在就偷溜去后山抓兔子。”
    我说:“因为长老和师兄们说我是混沌灵根,万年难遇,修炼资源要比別人多十倍,自然也要比別人刻苦。”
    她听著,眼眶突然又红了。
    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递过去一块手帕。
    她接过来,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试探:“宴儿,娘要是让你们回清云宗,你们愿意吗?”
    哥站在她旁边:“娘,我和妹妹在这里过得很好。宗主很好,长老们很好,师兄们也很好。宗门虽然不大,但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也没有。”
    娘沉默了一下:“……好。娘明白了。”
    她把叠好的手帕还了回去,“娘不勉强你们,以后常回清云宗看看就行。”
    哥收好手帕:“会的。”
    我扎完马步了。
    “走吧,去吃早饭。四师兄做的醃黄瓜很好吃。”
    ——————
    我们一起往食堂走。
    清晨的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著露水的湿润和一点点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
    食堂的桌子上摆著一箩筐馒头,白白胖胖,冒著热气。
    一锅热粥,米粒已经煮开了花。
    一大盆醃黄瓜,切得整整齐齐。
    兽的那一桌,小黑和小焰獒的盘子各自放著一根糖葫芦。
    沈清尘下山买的,连旺財和来福都有。
    但它们没吃,而是推给了小焰獒。
    小焰獒叼著糖葫芦朝小黑晃了晃尾巴,一脸得意:看到没,我比你多两根。
    小黑眯著眼看了它一会儿,又看了看旺財来福,最后决定低头啃自己的,懒得跟一只小幼崽一般见识。
    小焰獒满意了,低头啃自己的糖葫芦,尾巴摇得像旗子。
    我的位置上也放著一串。
    沈清尘指了指:“吃完早饭再吃。”
    我点头,把糖葫芦放在碗边,先拿了个馒头啃。
    我娘看著桌子上的早饭,没动筷:“天剑宗的早饭……那么多年都没变?”
    卫苍玄咬了一口馒头:“馒头能吃饱,粥能喝暖,醃黄瓜能下饭,够了。”
    我给她拿了一个馒头:“娘快吃,四师兄做的馒头外面吃不著。又松又软,比灵米还香。”
    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然后就看到我喝了五碗粥,啃了五个馒头,送五碟醃黄瓜,风捲残云般全下了肚。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撑吗?”
    温知崖长老摆摆手:“习惯就好。她刚来那会儿我们也不习惯,每天看著她的饭量,觉得天剑宗的粮仓要空了。”
    景元长老点头:“但她吃得多,练得也多,不亏。”
    忘机长老念了一声佛號:“吃得是福,能吃,也是一种修行。”
    娘抿著唇没说话,低头又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很久,像是在品什么特別的味道。
    这时。
    卫苍玄的传讯符亮了亮。
    他看了一眼,放下馒头:“公输阁的人到了,鲁班城亲自带队,说带了六个工匠、三个阵师、一个风水先生,排面不小,老夫去迎迎。”
    娘放下馒头跟著站起来:“卫前辈,我想带顰儿回清云宗看看。”
    卫苍玄脚步顿了一下:“也好,过去玩几天见见世面。正好公输阁的人来了,宗门这几天也忙。”
    娘点头,回头看向我:“想不想去看看娘长大的地方?”
    我眼睛一亮:“想!”
    她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整张脸都柔和了。
    然后她又看向我哥:“宴儿呢?”
    我哥摇头:“娘,你带妹妹去吧。我不去了,歇两天就回魔界。不早点回去怕爹又把家底败光,上次让他一个人管了三天,把商贸区的帐本弄丟了两本。我找了五天,最后在茅厕旁边的杂物堆里翻出来的。”
    娘沉默了一下,拍了怕他肩膀:“……好,那你注意休息,別太累。”
    她转向我:“娘先回宗门处理点事,下午来接你。”
    我又拿起一个馒头:“好,我等你。”
    她又弯腰摸了摸我的头髮,才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从袖子里掏出一袋灵石,递给温知崖长老:“十五万上品。多的,给天剑宗食堂改善伙食。”
    温知崖手里的馒头差点掉桌上:“十五万?”
    “这么多!!!”景元的声音都劈叉了。
    我娘:“不多,顰儿吃得多,別让她饿著。”
    卫苍玄的声音从食堂外面远远传回来:“温知崖!收著!不要白不要!炎川,明天早上加个肉包子,一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