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药铺的门大敞著。
    陈默站在门槛外,往里扫了一眼。
    柜檯、瓷瓶、药柜、一个拨算盘的瘦削男人。
    铺子不大,但镇上就这一家卖丹药的。
    不,应该说镇上所有卖丹药的铺子,背后都姓赵。
    赵家垄断了镇上超过一半的丹药货源,家族里有好几个御气境的高手,弟子遍布武馆內外。
    镇上的人买药,只有这一个选择。
    他迈步走进去。
    柜檯后面的男人四十来岁,两撇鼠须,手指上套著个金戒指。
    他在拨算盘,噼里啪啦响,眼皮都没抬。
    “买什么?”
    “益气散、壮骨丸,各来十瓶。”
    算盘珠撞在一起。
    啪!停了。
    掌柜抬起头。
    目光从陈默脸上扫到身上。
    面生,破旧的粗布短打,灰扑扑的,袖口长一截,卷了两道。
    不用猜,肯定是哪个村子来的泥腿子。
    嘴角往下撇,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武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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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二十两银子够你们吃两年。”
    他把算盘往旁边一推,靠在椅背上,“你要的这些几百两银子,买得起吗?”
    旁边几个客人扭头看过来。有个穿绸缎的嗤笑一声,跟同伴咬耳朵:
    “泥腿子也来买药。”
    陈默没生气。
    他靠在柜檯上,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离掌柜的脸更近一点。
    “我买不起,你摆出来干嘛?摆出来是给你自己上坟用的?”
    掌柜的脸一黑,拍桌子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药铺真气派。”
    陈默的目光扫过柜檯上的瓷瓶。
    “就是不知道药效有没有你嘴皮子一半厉害。”
    掌柜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
    “我什么我?”
    陈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柜檯上,
    “我是客人,你是卖药的。客人问价你报就是了,扯什么二十两够吃两年?你们赵家开药铺,是卖药还是算命?”
    掌柜的脸涨成猪肝色。
    旁边那个穿绸缎的笑不出来了,低头喝茶。
    陈默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报个价吧,掌柜的。你要是不会做生意,趁早关门,换我来。”
    掌柜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益气散二十两,壮骨丸四十两。各十瓶,六百两。”
    难怪说穷文富武,学武是真的花费钱財。
    还是要想点办法在这边弄点银子,不能一直用蓝星的,纯度不一样,很容易引起麻烦。
    陈默正要说话,柜檯后面一个年轻小廝低头包药,借著袖子的遮挡,把什么东西塞进他手心。
    动作快得像老鼠钻洞,掌柜正扯著嗓子骂人,压根没注意。
    陈默心里一动,药铺的小廝,给一个陌生客人塞东西?
    要么是求救,要么是坑人。
    他没当场看,手指一拢,把东西顺势揣进怀里。
    面上不显,嘴上还在应付掌柜。
    “行。”
    他点点头,“我先出去一趟,等会儿回来买。”
    他转身就走。
    掌柜在身后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陈默听见了。
    他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药铺外面,陈默站定。
    他掏出怀里的东西,是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字:別在这买。后街等我。有事求你。別让掌柜看见。
    字跡潦草,有些笔画歪得认不出来,但意思清楚。
    陈默盯著纸条看了两秒。
    求救的可能性大,那小子手上的伤、躲闪的眼神,不像装的。
    坑人?
    他一个药铺小廝,坑一个陌生武馆弟子,图什么?
    他把纸条折起来,收好朝后街走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人影从药铺后门溜出来。
    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过来。
    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
    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手腕上露出来的地方缠著布条,布条上渗著暗红色的血。
    眼睛倒是亮的,带著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光。
    又怕,又想抓住什么。
    “你、你是刚才那位公子?”
    “嗯。”
    少年压低声音:“我叫小六。刚才在柜檯上……是我拿纸条给的你。”
    “我知道,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小六有点犹豫,没有开口。
    “放心吧,掌柜没看见。”
    陈默说道。
    小六左右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公子,你、你能帮我个忙吗?”
    陈默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小六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在药铺干了三年。签了五年长约,工钱一文没拿到。掌柜说学徒没工钱,只管吃住。可吃的都是剩饭,住的是柴房。”
    他掀起袖子。
    手臂上全是伤。
    鞭痕、烫伤、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新伤叠旧伤,有些地方皮肉翻著,还没好透。
    “掌柜在外面赌钱,输了不少。前两天我偷听到,他要把我和几个伙计卖到矿山还债。矿山那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公子,你刚才敢跟掌柜顶嘴,肯定不怕赵家。
    你、你能不能帮我脱身?我知道掌柜的把柄。他把好药藏在柜檯暗格里,卖给有钱人。卖给平民的都是次品,兑了水的。
    帐本他也做了假,上面记的跟实际卖的不一样。”
    小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都告诉你,只要你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行。”
    陈默看著他,脑子在转。
    这小子在药铺干了三年,认得药材、知道內幕、手里有掌柜的把柄。
    这些东西比一百两银子值钱多了。
    一百两买个人,不贵。
    但这钱不能白花,得让他知道,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多少?”
    “什么?”
    “脱身,要多少银子?”
    小六愣了愣。
    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合约上写的,中途要走,赔一百两。我攒了三年,只攒了八两……”
    “一百两?”
    “嗯。”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百两白银。
    白花花的银子,在掌心码得整整齐齐。
    铜戒里切割好的,十两一锭,十锭叠在一起。
    小六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开又合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这、这——”
    “別急。”
    陈默没鬆手,“银子可以给你,但不是白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