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考位归座】
    【补考继续】
    【血债血还】
    三行血字落下后,整间教室里的火光猛地暴涨。
    赵言坐在讲台前。
    湿透的校服贴在身上。
    黑水顺著他的袖口,一滴一滴落在黑色试卷上。
    他的手被那支黑笔拖著,正在一点一点往试卷上压。
    门外,罗天成的声音隱隱约约隔著阴气传来。
    是玄门里常见的传音术。
    “陈不凡!”
    “你特码到底行不行?”
    “外面的气越来越乱了!”
    “不行咱就老老实实摇人,別死在里面了。”
    陈不凡目光落在赵言眉心那颗青痣上。
    刚才那缕残焰,已经照出了赵言的身份。
    这还不够。
    赵言是谁,只能证明当年的孩子不是陈不凡。
    女教师站在火光里。
    烧伤的脸上,怨恨和动摇交错翻涌。
    她死死盯著陈不凡。
    “就算他是赵言。”
    “就算陈道衡抱走的人不是你。”
    “可这些孩子还是死了!”
    她猛地指向那些学生魂。
    “他们死在这里!”
    “他们等了陈道衡!”
    “他们喊了他一整夜!”
    “你说他不是弃全班救一人。”
    “那你告诉我。”
    “他到底救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
    教室里的学生魂全都抬起头。
    一张张被烟燻黑的脸,看向陈不凡。
    陈不凡低头,看向《天命录》。
    旧符还压在封面上。
    命钱压住符头。
    他的掌心血,已经渗进符纸。
    但他越依然隱约感觉到地下的灯火在变旺。
    有一种命脉的共鸣。
    陈不凡抬头,看向赵言。
    “赵言。”
    “別只想你怎么死。”
    “想你为什么能活。”
    赵言湿漉漉地坐在讲台前。
    眉心青痣一明一暗。
    他的眼神痛苦得像被人从水底拉起,又被迫看见二十年前那场火。
    “我……”
    “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水。”
    “很黑。”
    “很冷。”
    “还有很多名字……”
    陈不凡声音沉下去。
    “那就顺著名字想。”
    话音落下。
    他指尖压住命钱。
    旧符一震。
    《天命录》封面下,传出一声极轻的翻页。
    哗啦。
    一线白光从书页边缘渗出,顺著赵言眉心那颗青痣,刺进他的命线。
    下一秒。
    整间教室的火光被撕开。
    废弃旧楼、阴课考场、黑色试卷,全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两边扒开。
    二十年前真正的命景,露了出来。
    青州学堂。
    夜。
    火势刚起。
    整栋教学楼却不像普通火灾现场。
    从上往下看,走廊像符线,教室像符格,楼梯口像锁扣。
    原高二三班,正好压在整座阵的中位。
    讲台上,一本黑色点名册自动翻页。
    每翻一页,就有一个学生的名字被黑线勾住。
    那些名字不是写在纸上。
    而是从学生命里,被一笔一笔抄出来。
    女教师看著这一幕,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是什么?”
    陈不凡回答。
    “童生命阵。”
    “火是外壳。”
    “点名册是规则。”
    “学生是命料。”
    女教师猛地后退一步。
    “命料?”
    残忍。
    穿过一楼。
    穿过地下室铁门。
    穿过黑水池。
    最后,落在水池中央。
    那里绑著一个很小的婴儿。
    红线、黑线、符灰、骨粉,在他身下画成阵图。
    哭声很弱。
    眉心一点青痣,被黑水映得几乎看不见。
    是赵言。
    二十年前的赵言。
    女教师死死睁大眼。
    “他不在教室里?”
    陈不凡手指托著下巴,若有所思:
    “你在教室里看到的,是阵眼投出来的影。”
    “真正的赵言,一直被压在地下。”
    命景里。
    赵言每哭一声,点名册就翻一页。
    赵言每喘一口气,教室里就有一个学生的名字被黑线缠住。
    他不是被偏爱的孩子。
    他是阵眼。
    是钉子。
    是整个童生命阵钉住高二三班的核心。
    女教师嘴唇开始发抖。
    “所以……”
    “不是陈道衡先选了他?”
    陈不凡看著命景。
    “是这个局,先拿他锁住了全班。”
    就在这时。
    命景里的走廊尽头,火光骤然裂开。
    陈不凡看到了一道熟悉的青衫身影冲入教学楼。
    是二十年前的陈道衡。
    他手持命钱,肩挎布袋,袖口被火燎黑,脸色冷得可怕。
    高二三班教室里,学生拍门哭喊。
    “陈叔叔!”
    “门打不开!”
    “救救我们!”
    “老师,我喘不过气!”
    女教师也在门內哭喊。
    “陈先生!”
    “孩子们撑不住了!”
    陈道衡抬手,命钱飞出,重重钉在教室门上。
    轰!
    教室门上的黑线炸开一寸。
    门缝打开。
    一股风灌了进去。
    学生们看见门缝,全都哭著往前爬。
    “开了!”
    “门开了!”
    “陈叔叔来了!”
    女教师眼里也出现了希望。
    可下一瞬。
    点名册猛地翻页。
    所有学生脚下的黑线同时收紧。
    一个离门最近的男生刚要爬出去,魂影就被猛地往回一扯。
    他的名字,在点名册上瞬间黑了一半。
    陈道衡脸色骤变。
    他没有继续破门。
    而是猛地低头,看向地下。
    命景外,女教师怔住。
    她终於看见了自己当年没有看见的部分。
    门开得越大,点名册抄名越快。
    学生的身体也许能出去。
    可魂会先被阵吞掉。
    连怨魂都留不下来。
    连轮迴都没有。
    陈道衡看著教室门內,声音低沉。
    “不能这样开。”
    女教师在命景里哭喊:
    “为什么不能开?”
    “门已经开了!”
    “孩子们还能爬出去!”
    陈道衡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阵眼不出。”
    “全班皆死。”
    女教师僵住。
    陈道衡一字一句道:
    “不是身死。”
    “是魂也死。”
    这句话,像雷一样劈在女教师心口。
    她浑身一震。
    陈道衡没有再解释。
    他猛地转身,冲向地下室。
    火光追在他身后。
    楼道里的黑线像活蛇一样缠向他的脚踝。
    陈道衡抬手,命钱连震三次。
    每震一次,就有一片黑线崩断。
    地下室铁门前,他停了一瞬。
    门后,婴儿微弱的哭声传来。
    陈道衡脸色沉得嚇人。
    他將《天命录》平放在掌心,右手拇指缓缓划过食指指腹。
    嗤的一声轻响。
    指尖裂开一道细小伤口。
    鲜血渗出,却没有顺著手指滴落,而是像受到某种力量牵引,悬在指尖,凝成一颗圆润的血珠。
    陈道衡垂下眼,將染血的手指按在《天命录》黄色的封皮上。
    血跡落。
    像活物一般,沿著封面上那些早已模糊的古老纹路缓缓游走。
    一道。
    两道。
    无数细密血线彼此交错,最终在书册中央,勾勒出一个苍劲古朴的“命”字。
    陈道衡抬起头,眸中所有情绪都在这一刻沉寂下来。
    “陈氏道衡,以血问命。”
    他的声音並不响亮,却像穿过了眼前的房间,落进了某个看不见的世界。
    “天命开卷——”
    原本紧闭的《天命录》微微震动。
    “真名归位。”
    封面上的血色“命”字骤然亮起。
    “因果现形!”
    最后四个字落下。
    轰!
    《天命录》无风自翻。
    书页白光照入地下室。
    黑水池里的阵图瞬间显形。
    点名册。
    童命。
    学生姓名。
    阵眼。
    所有命线,在《天命录》的白光下,全部暴露出来。
    陈道衡看见了。
    看见婴儿赵言眉心那颗青痣。
    看见从赵言身上延伸出去的命线,正锁住高二三班每一个学生的名字。
    “童生命阵。”
    “拿一童命为眼,锁一班魂名。”
    “狠毒。”
    《天命录》悬浮半空。
    下一刻,他从怀中取出一盏青铜灯。
    那灯不大。
    灯身古旧。
    灯壁上刻著陈家命钱纹。
    灯芯原本是暗的。
    可陈道衡掌心血一落上去。
    灯芯,亮了。
    青白色的火光骤然升起。
    不是照人。
    是照命。
    黑水池里,所有翻涌的黑线被命灯一照,瞬间僵住。
    婴儿赵言身下的红线一根根绷断。
    高二三班教室里,学生脚下的黑线,也同时鬆开。
    更重要的是。
    命灯的光穿过楼板,照进高二三班。
    照在每一个学生身上。
    一个又一个名字,从他们头顶浮现。
    【周文】
    【赵大华】
    【韩雨】
    【沈湘】
    【刘明成】
    【许佳佳】
    ……
    名字越来越多。
    一个。
    十个。
    二十个。
    整整三十二个。
    整个高二三班,所有学生的真名,都在陈家命灯下亮了起来。
    女教师看著这一幕,整个人几乎站不稳。
    她看见那些孩子的名字了。
    二十年来第一次,她重新看见了他们完整的名字。
    不是点名册上的命料。
    不是黑板上的缺课者。
    不是旧楼里的学生影子。
    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名字。
    属於孩子的名字。
    陈道衡站在黑水里,手託命灯,声音穿过命景,像是迟了二十年,落到女教师耳边。
    “命灯照名。”
    “真名不失,魂不入册。”
    “救他,就是救你们。”
    他抬手,斩断最后一根红线,將婴儿赵言从阵眼中抱起。
    “阵眼出,命阵破,全员兼活。”
    命灯火光猛地一涨。
    高二三班教室门上的黑线大面积崩断。
    点名册疯狂翻动,发出像人一样的尖叫。
    学生脚下的黑线,一根接一根断开。
    女教师看著命景,眼泪从烧伤的脸上滚下来。
    她声音发抖。
    “他……他真的在救我们……”
    “他没有放弃……”
    “他真的没有放弃……”
    陈道衡抱著赵言,托著命灯,从地下室一步步走出。
    黑水漫过他的膝盖。
    无数只细小黑手,从水里伸出来抓他。
    他抬脚踏过。
    命灯一照,黑手退散。
    他走出地下室时,整栋教学楼的阵线已经乱了。
    童生命阵的阵眼,被他拔了。
    点名册锁不住全班真名。
    高二三班的门,正在缓缓打开。
    生路已经出现。
    就在这一刻。
    走廊尽头,忽然响起掌声。
    啪。
    啪。
    啪。
    轻。
    慢。
    火光里,一道年轻男人的身影缓缓走出。
    一身黑色中式长衫。
    身形修长。
    头髮用一根木簪松松束起。
    看起来不过三十多岁。
    面容清俊,眉眼温和。
    身上的气场依然平静。
    “好久不见,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