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粉笔线,从废弃教学楼门內一点点延伸出来。
    它沿著水泥台阶爬下。
    像一条没有温度的蛇。
    缠住陈不凡脚踝之后,那线没有立刻收紧,而是缓慢地绕了一圈。
    又一圈。
    黑板上的字,还在二楼教室里惨白地亮著。
    【留级名单:陈不凡】
    二十九个学生贴在窗户后。
    脸色苍白。
    眼神空洞。
    他们的嘴巴同时张开,声音从二楼教室里落下来。
    “不到者。”
    “留级。”
    “不到者。”
    “留级。”
    声音整齐得不像活人。
    陈不凡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粉笔线。
    每喊一声,粉笔线便粗一倍,那股拉扯他的力气也大一番。
    罗天成握著罗盘,脸色发白。
    “这是什么东西?”
    陈不凡看著脚下那根线。
    “留级线。”
    罗天成嘴角抽了一下。
    “像学校处分。”
    “你说你好好学习多好,非得弄得留级。”
    话音刚落。
    二楼教室里,无脸老师缓缓低头。
    它手中的点名册开始翻页。
    哗啦。
    哗啦。
    翻页声在夜色里刺耳得像刀刮纸。
    下一秒。
    无脸老师停住动作。
    它抬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苍老、乾涩的声音,从二楼窗口传出。
    “迟到者。”
    “入座。”
    同一时间。
    林晚晴腰间的对讲机,忽然传出急促杂音。
    “林队!”
    “唐小雨这边出事了!”
    林晚晴脸色骤变。
    “说!”
    对讲机那头夹杂著女人的哭喊声和警员撞门声。
    “她突然往窗边走!”
    “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们正在破门!”
    林晚晴立刻打开视频连线。
    画面晃动几下后,唐小雨小姨家的客厅出现在屏幕里。
    手机应该是小姨之前按警方要求打开的,正斜放在茶几上。
    镜头歪著。
    却正好拍到窗边。
    唐小雨站在窗台前。
    窗户已经被她推开了一半。
    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她的眼睛睁著。
    却没有半点神采。
    像梦游。
    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著。
    小姨死死抱住她的腰,哭喊道:
    “小雨!”
    “你醒醒!”
    “不能跳!”
    “你不能跳啊!”
    唐小雨明明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此刻力气却大得嚇人。
    她一点点掰开小姨的手。
    一只脚,已经踩上了窗台边缘。
    门外,警员正在撞门。
    “唐小雨!”
    “別靠近窗户!”
    “撑住!”
    “马上就开门了!”
    可那扇门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焊死了。
    无论外面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视频画面里,唐小雨缓缓抬头。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里发出一声不属於她的低语:
    “老师点我名了。”
    “迟到者。”
    “入座。”
    小姨哭得声音都变了。
    “不!”
    “小雨!”
    唐小雨的另一只脚,也慢慢踩上了窗台。
    她整个人站在窗边,身体前倾。
    像下一秒,就要从楼上栽下去。
    林晚晴脸色难看。
    “它在同时点唐小雨。”
    罗天成看著二楼。
    “不是已经点你了吗?”
    陈不凡盯著无脸老师手里的点名册。
    “它不是一个一个点。”
    “它是在补课。”
    “我不到。”
    “唐小雨迟到。”
    “所以一个留级,一个入座。”
    罗天成骂了一声。
    “玛德,这什么鬼规矩?”
    陈不凡抬眼看向二楼教室。
    “吃人的规矩。”
    二楼教室里。
    无脸老师缓缓拿起粉笔。
    粉笔在黑板上落下。
    刺啦——
    刺啦——
    刺耳的书写声,从二楼传到楼下。
    黑板上,一笔一划浮现四个字:
    【欠命必还】
    罗天成握著罗盘,额头都是冷汗。
    “这像是在討债。”
    陈不凡没有说话。
    欠命必还。
    这四个字,明显不是学生怨魂自己能立下的规则。
    学生被困在这里。
    被点名。
    被抽魂。
    被迫上课。
    他们本身也是受害者。
    真正把“欠命”变成课堂规则的,是布阵的人。
    有人借这栋青州学堂旧址,把一场旧债变成了困魂阵。
    陈不凡低声道:
    “不是学生在索命。”
    林晚晴问:
    “那是什么?”
    陈不凡道:
    “有人借学生魂魄养局。”
    罗天成脸色微变。
    “养什么局?”
    陈不凡抬头看向二楼。
    “背后局,现在我不知道。”
    他声音不高。
    “死在这里的学生。”
    “被点名的学生。”
    “失踪的学生。”
    “他们的魂,都被困进旧楼。”
    “成为阵里的学子魂。”
    “无脸老师负责点名。”
    “黑板负责记债。”
    “点名册负责收魂。”
    “整栋楼,就是一间阴课。”
    林晚晴听得后背发寒。
    “阴课?”
    陈不凡点头。
    “阳间上课,教人读书。”
    “这里上课,是教魂还债。”
    罗天成咬牙道:
    “可这些学生欠什么债?”
    陈不凡手伸进布袋里,似乎在摸索什么。
    “他们未必欠。”
    “可能是有人把別人的债,压到了他们身上。”
    话音刚落。
    二楼教室里,所有学生同时抬头。
    他们机械地张开嘴。
    声音整齐、麻木:
    “欠命必还。”
    “欠命必还。”
    “欠命必还。”
    每喊一次,视频里的唐小雨握住门把手的手就紧一分。
    她嘴唇发白。
    眼角流泪。
    但身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小姨几乎要被她拖倒。
    门外警员急得大喊:
    “林队!”
    “门还是打不开!”
    林晚晴看向陈不凡。
    “先救唐小雨!”
    陈不凡已经动了,抬手,命钱飞出。
    飞向青州学堂旧楼。
    命钱化作一道白光,直衝二楼教室。。
    他接著拿出布袋里那个已锈满铜绿的三清铃,轻轻摇起。
    “叮——”
    无脸老师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没有五官的脸。
    它手里的粉笔停在黑板上。
    下一秒,整栋旧楼的窗户同时响起。
    砰!
    砰!
    砰!
    像有无数只手,从里面拍打玻璃。
    教室里的学生齐齐开口:
    “上课期间。”
    “不得离堂。”
    “迟到者。”
    “入座。”
    视频里。
    唐小雨的手,猛地拧动门把手。
    咔。
    门锁开了。
    小姨尖叫:
    “小雨!”
    门外警员刚要衝进来,唐小雨却忽然抬头,嘴里发出一声不属於她的低语:
    “老师点我名了。”
    她抬脚,要往外走。
    就在这一刻。
    不止旧楼现场听见。
    视频连线里的小姨家,也像被这道铜响震了一下。
    唐小雨猛地一震。
    她已经前倾的身体,硬生生停在窗台边缘。
    门外那股牵引她往下跳的力量,像被人一刀斩断。
    小姨哭著扑上去,死死把她从窗台上拽了回来。
    砰!
    唐小雨摔倒在地,大口喘气。
    眼神恢復了一丝清明。
    “我……我刚才……”
    小姨紧紧抱住她,浑身都在抖。
    “没事了,没事了!”
    门外警员也终於撞开房门,衝进屋內。
    “远离窗户!”
    “把所有窗户锁死!”
    “窗边不要站人!”
    “所有人不要回应任何点名声!”
    视频画面里一阵混乱。
    但唐小雨暂时救回来了。
    旧楼这边。
    命钱钉在二楼教室门口后,整间教室出现停顿。
    无脸老师的粉笔停住。
    点名册停止翻页。
    学生们也不再齐声念“欠命必还”。
    像这堂阴课,被陈不凡硬生生打断了一息。
    罗天成看得瞳孔发紧。
    “你钉住了教室门?”
    陈不凡道:
    “只是一会儿。”
    罗天成咬牙:
    “玛德,也够厉害了。”
    他虽然一直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承认差距。
    自己还在看风水、找阵眼。
    陈不凡已经直接用命钱钉住阴课的门。
    但旧楼里的困魂阵立刻反扑。
    一股沉重的阴力,顺著留级线钱压向他。
    陈不凡身上本未癒合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林晚晴看罗天成也没有什么办法,只得又问陈不凡。
    “你撑得住吗?”
    陈不凡道:
    “死不了。”
    “这不是回答。”
    陈不凡看向二楼。
    “点名暂时断了。”
    “现在要进去,把学生带出来。”
    林晚晴立刻道:
    “我跟你进。”
    罗天成也举起罗盘。
    “我也去。”
    陈不凡没有拒绝。
    这次不同。
    这不是个人斗法。
    里面有整整一班学生。
    必须有人救人。
    有人破局。
    有人守门。
    陈不凡看向青州警方负责人。
    “其余人守在外面。”
    “听见任何名字,不要回应。”
    “看见任何学生出来,先確认眼睛。”
    “眼神清醒的,带离。”
    “眼神空的,不要碰,喊我。”
    负责人连忙点头。
    “明白。”
    陈不凡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根灰白粉笔线。
    粉笔线还缠在他脚踝上。
    它想拖他进楼。
    二楼教室里,无脸老师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陈不凡看著它。
    “你想让我入座。”
    “那我就如你所愿。”
    他说完,迈步踏入旧楼。
    脚刚落进门槛,四周声音立刻变了。
    外面的家长哭喊声、警笛声、视频里的嘈杂声,全都被隔绝。
    楼里只剩一种声音。
    翻书声。
    哗。
    哗。
    哗。
    像整栋楼里,有无数看不见的学生在翻课本。
    楼道里很暗。
    墙上贴著早已发黄的標语。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今日事,今日毕】
    【迟到早退,扣除品德分】
    陈不凡扫了一眼。
    那些字表面正常。
    但在命光下,却隱约浮现出另一层黑字。
    【魂不归位,不得下课】
    【欠命未还,不得毕业】
    【迟到者,补课至死】
    罗天成看得头皮发麻。
    “这谁布的局?”
    陈不凡道:
    “懂学校规矩。”
    “懂困魂术。”
    “还懂陈家旧符。”
    林晚晴沉声道:
    “先生?”
    陈不凡摇头。
    “不一定是他亲自布的。”
    “但一定和他有关。”
    三人沿著楼梯往上走。后面稍远些跟著几位青州警察。
    每上一级台阶,耳边就响起一道声音。
    “迟到一次。”
    “记过。”
    “旷课一次。”
    “留级。”
    “答到一次。”
    “入册。”
    “入册者。”
    “不得离校。”
    罗天成咬牙道:
    “邪了门了。”
    每隔两步,陈不凡便摇动手中三清铃。
    三清铃响,那耳语便又轻了几分。
    二楼到了。
    走廊尽头,那间教室门口,陈不凡的命钱正钉在门框上。
    命钱白光微弱闪动。
    门內,三十二张课桌整齐排列。
    其中二十九张课桌上,坐著今晚失踪的学生。
    他们全部低头。
    不动。
    剩下三张空桌,桌面上摆著发黄的旧课本。
    第一张写著:
    【唐小雨】
    第二张写著:
    【沈浩】
    第三张写著:
    【李雯】
    林晚晴看见那三个名字,脸色瞬间变了。
    “三张空座。”
    “是留给他们三个的。”
    罗天成喉咙发紧。
    “唐小雨还没进来。”
    “沈浩和李雯也还没入座。”
    陈不凡看著那三张空桌。
    “所以点名还没结束。”
    讲台上,无脸老师仍然握著粉笔。
    它的行动缓慢,呆呆看著门口。
    像是在等迟到的学员。
    也像是在等陈不凡三人。
    黑板上的四个大字还在。
    【欠命必还】
    陈不凡走到教室门口。
    刚要踏入,黑板上的字忽然开始变化。
    粉笔自动移动。
    刺啦。
    刺啦。
    一行新的字,缓缓浮现。
    【陈道衡,也欠这里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