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笑点较低的莉莉丝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最终还是忍住了。
    观察到对面几人介於礼貌和敷衍之间的笑,这位自称艾露恩的精灵族半神跺了跺脚、微微倾身较真道:
    “喂喂,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你们该不会是觉得这不过是一堆华而不实的头衔,活得太久的老东西就喜欢给自己贴金吧?我的那些名字每一个都不是白叫的。
    你在精灵王庭的森林里迷路了,念一句『苍翠之林的第一缕晨光』,我能让最近的树给你指路;你要找水源,念『大地回春时的第一场雨』,我能把方圆十里地下水的流向告诉你;你遇到什么难缠的敌人,念『群星坠落时仍站在原地的』,心情好的话我或许会亲自过来帮你一把。”
    莉莉丝好奇地插嘴道:“那您刚才说的『生命女神的第一批造物之一』能干什么?”
    “那是最大最沉的头衔,用古精灵语提起来就会被女神感应到,厉害吧?”
    “嘖。”
    艾露恩正在给自己续茶,闻言手一顿,那双映著银蓝湖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你『嘖』了是吧?我听到了。你刚才绝对『嘖』了!”
    季天面不改色:“没有,你听错了。”
    “我可是半神,听错不了。”
    季天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对初代勇者来自的那个世界了解多少?”
    “具体的我不知道。他很少主动提起,只是偶尔在篝火边喝多了才会说几句醉话。”
    她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整理著关於初代勇者的回忆:“他说他原本生活在一个『没有魔法也没有神』的世界。那里的天上飞著铁做的鸟,地上跑著铁做的车,人可以通过一面小小的屏幕看到千里之外的人。他说他的职业是『宅男』。”
    季天眼皮跳了一下,“等等,宅男?”
    “嗯,当时我不懂这个词也问了他,他解释说就是『绝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不怎么出门的人』。他还说自己一直很喜欢一个叫做『动漫』的东西,有一天他看完某部动漫,心情很激动,就从家里出发,走了好一段路去了家深夜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想看看能不能遇见知己。”
    “……结果呢?”
    “结果没有。他说那家便利店里只有老阿姨,他买了瓶饮料和一桶泡麵,结帐后走出便利店,就发现自己站在宫殿里了。”
    “他后来经常念叨两句话,第一句是——『还好第一眼见到的不是苹果摊。』”
    没看过多少动漫的季天有些疑惑,“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不过他每次说完都会笑得很怪,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
    他开始觉得这个初代勇者的画风不太对劲。
    “第二句呢?”
    “第二句是『既然来到了异世界,就要拿出真本事。』”
    这句话倒还算正常。
    季天刚要点头,艾露恩紧接著补了一句:
    “不过据我所知,他说的『真本事』主要是指学会在魔王城用筷子夹鸽子蛋,以及把那个世界的菜谱默写出来。”
    季天已经不想接话了。
    艾露恩托著腮,目光飘向天花板,“对了,他还说过『一定要为后辈带来可爱的龙娘』,不过这句话他自己后来也承认纯属口嗨。”
    许久未言的前勇者小队精灵弓手从沉思中抬起眼眸道:“艾露恩大人,您知道多少关於初代勇者在魔王城做的事?”
    “他终其一生都在改善魔界的生存条件。当时的魔界没有统一的文字,没有成文的法律,各部族之间全靠实力说话,今天打明天和,后天再打。初代勇者花了十几年时间帮当时的魔王建立起一套『礼法』的基础框架,让魔界头一次有了『规矩』的概念。”
    “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改变整个魔界的运行方式,但他希望至少能在魔王城里留下一些东西,让后来的魔王有章可循。”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显然也陷入了回忆,“可惜,三百多年前老魔王城被毁了,大部分东西也隨著那场大火消失了。当时人类王国、精灵、教会三方联手將整座魔王城夷为平地,很多东西都没能保住。
    那时我不在魔王城,等我赶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剩一些零散的残页,被我从废墟里翻出来,带到了这里。
    现在还能找到的只有那些散落在各地的、被他改良过的技术,比如矮人山脉里那些效率更高的熔炉,还有精灵王庭边缘那几座引水灌溉的装置。”
    季天一直安静地听,直到对方看向自己,问道:
    “你也是他那个世界来的吧?”
    “是,但时间恐怕已经对不上了,三千年前的他在那个世界所处的时代大概率与我相同。”
    艾露恩微微眯眼,“时间流速不同?”
    不等季天开口,她又若有所思地点头:“难怪他对『未来』的事总是讳莫如深。他偶尔提到故乡的街道和天空,语气很轻,就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逝去的梦。”
    莉莉丝从旁边凑过来:“那个初代勇者……他后来是怎么死的?”
    “老死的。他活了很久,比普通人类长得多,但还是会老。他在魔王城的书房里去世的,据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握著一块从那边的世界带过来的石头。”
    “那些残页还在吗?”
    艾露恩站起身,走到墙角一只半埋在藤蔓里的木箱前,蹲下身掀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
    她將木匣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匣盖边缘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打开。
    里面躺著几片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焦黑捲曲,有些地方甚至被烧穿了洞,勉强能辨认出上面用中英文分別写成的字跡,字跡工整隨性,像是隨手记录下来的隨想。
    艾露恩轻轻推了推木匣:“这就是剩下的全部了。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看看,反正放在我这里也无人懂得。”
    季天想了想,“他留下过什么话吗?”
    她的目光与季天交匯,“他留下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跟我来自同一个地方的人,告诉他,这里的路,我已经替他走过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