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索性不擦了,仰起头,微笑开口:
    “欢迎回来,师父。”
    季天盯著她看了两秒,用神识再三確认对方只是喜极而泣,並非是得了什么癔症,方才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主动解释去了哪里,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颇具高手风范地坐在那里,等待著对方的询问。
    莉莉丝吸了吸鼻子,把令牌和金幣收好,又从床头摸出那把昨日陪她征战一天,断了又缠、缠了又断的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
    “师父,你皮肤变白了,眼睛也变亮了。”
    “这是突破境界的必然结果,以后你突破了,渡劫了,也会看起来越变越年轻的,越来越趋近完美的。”
    修真即修命,不断超越自我的过程,自然会趋向於更完美的形態,因而季天每次主动引雷劈后都会变帅。
    “说话都变得更多了,没有像以前那样只会『嗯』、『是的』、『好』了……总之就是更有人情味儿了。”
    季天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刚收到的陌生礼物。
    翻过手掌,新生的皮肤下隱约有金色的光蕴在流转,这具身体比渡劫前更轻,像是卸了一层壳。
    “大概吧。”他低语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確定。
    其实他也在感受这种变化。
    渡劫之前,他的心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平整、坚硬,能映出万物,却触不到水下的温度。
    而现在,冰裂开了缝,温热的水汽从缝隙里往外渗。
    他甚至开始在意莉莉丝刚才等了多久,在意她眼里那层没擦乾的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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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在以往是绝对不可能的。
    他在创造元婴时將自己前世幼时的模样与被自己刻意遗忘的儿时记忆印於其上,希望可以藉此直面真我。
    『可现在,难道是元婴给了我人性?他一个刚诞生的小东西在教我做人?』
    倒反天罡!
    他內视紫府中那个半透明的稚嫩小人,小人面无表情,又似是有些不爽地看著他,仿佛在说『你管谁叫小东西』。
    不过仔细想来,倒也合理。
    结丹期最关键的是坚定道心,排除一切干扰,追求“念头通达”,把执念和牵绊转化为修炼的动力。
    结婴时他主动创造心魔劫,那是对內心执念、情感羈绊和道基的终极拷问,必须直面一切,並给出坚定的回答方能渡过。
    也唯有如此,方能建立稳固的道心根基,不再需要压抑情感,能更坦然的面对七情六慾,將其化为领悟天道、滋养元婴的养分,即“明心见性,真情不违道”。
    很多网文里,元婴老怪反而显得性情鲜明、率性而为,大抵是这个道理。
    “师父,我能打你一下吗?就一下。”
    莉莉丝壮著胆子的声音自耳边传来,季天心神回归,疑惑反问:
    “敢於在自身性命无虞时向更强者挥剑,这是好事。可为什么要对为师动手?”
    莉莉丝没有回答,只是两眼泪汪汪的看著他。
    嘖,真是麻烦……
    季天缓缓站起,卸下受到伤害自动反击的【太虚反神诀】,略显无奈的开口道:
    “……好吧,我同意了。”
    莉莉丝攥著那根断树枝,指节发白。
    她將自己的武器高高举起,见师父没有要躲的意思,停在半空许久,最后又轻轻放下。
    她的眼泪终於没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
    “师父……”
    声音很小,仿佛在压抑著自己的情绪。
    “你知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看见钱袋子和令牌……我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她抽噎了一下,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我以为……你和父王一样……把我留在原地……然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季天的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想起之前——他站在山巔,看著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想著“万一死了,至少给弟子留条后路”。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很周全。
    但他没有意识到,对莉莉丝来说,“被留下”本身就是最深的伤口。
    她害怕自己再一次被留在原地。
    莉莉丝低著头,银白色的长髮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流浪猫。
    “我本来想打你的……打你为什么不带上我……为什么一个人去冒险……为什么回来还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攥紧了手里的树枝。
    “但我打不下去……你是唯一一个……不会丟下我的人……我怕把你打跑了……”
    树枝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鬆开,又攥紧。
    像是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季天看著她。
    他想起渡劫前,他在她床边放钱袋子和令牌时,她正做著梦,嘴角还掛著一丝笑。
    他不知道她醒来后会哭。
    他以为“留好后路”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他错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
    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头顶。
    这招在安慰自己大徒弟时几乎屡试不爽,想来安慰对方也是手拿把掐。
    但莉莉丝的反应却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她一头扎进他怀里,双手死死攥住他背后的衣袍,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开始毫无保留的嚎啕大哭。
    像是把逃难以来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全部倒了出来。
    “呜……师父……你嚇死我了……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样……至少告诉我一声……我不想再一个人了……”
    季天的身体僵了一瞬。
    原本想推开她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说点什么。
    元婴端坐紫府,依旧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幕,眼神里却带著一丝看戏的意味。
    终於,他低声回应道:“我答应你。”
    莉莉丝哭得更凶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胸口,新换的白衣瞬间皱成一团。
    季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换上没多久的乾净衣袍,又看了一眼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银髮脑袋。
    “別哭了,衣服刚换的。”
    莉莉丝哭得更大声了。
    “……再哭就没小蛋糕了。”
    “呜……师傅你这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