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韩琮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此番隨臣入京的,还有我朝六公主。
    公主年纪尚幼,自小仰慕南乾文化。
    此番隨使团入京,一则是为了增长见闻,二则陛下也知,我朝与贵国交兵多年,两国百姓彼此隔阂甚深。
    若能以公主为桥樑,让南乾百姓看到北齐亦有诚意修好,对两国互信亦有裨益。
    公主想在京城多住些时日,若能学习南乾的风俗礼教,將来回到北齐,也能为两国修好出一份力。
    恳请陛下恩准公主在京城暂居。”
    话音落下,殿中霎时静了下来。
    几位阁老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微妙的意味。
    户部尚书赵元山捋著鬍鬚若有所思,次辅孙承安垂著眼帘一言不发,倒是几个年轻的礼部官员面露诧异。
    他们原以为那位小公主不过是隨团来见见世面,没想到竟是来当质子的。
    说是暂居学习礼教,话说得漂亮,但在场谁听不出来这话外之音?
    北齐战败求和,遣使入京是一回事,主动把公主留在南乾又是另一回事。
    这形同质子的安排,对北齐而言既是对战败的变相补偿,也是对两国互信的一种试探。
    我把最疼爱的妹妹放在你们眼皮子底下,够诚意了吧?
    女帝听完,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韩琮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扫过宇文朔。
    片刻后,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开口:“六公主远道而来,朕本就有意留她在京城多住些时日,与临安做个伴。
    既然贵国亦有此意,那便顺水推舟。
    公主在京期间,暂居郡主府,一切用度按大乾郡主例供给。
    至於学习礼教一事,朕会让礼部选派女官,专门教导。”
    韩琮当即拱手称谢,宇文朔也微微点头致意。
    殿中气氛这才鬆了几分,几位原本绷著脸的阁老也露出了些许笑意。
    女帝又交代了几句互市细则的事,便让內侍宣布散朝。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韩琮与宇文朔被礼部官员引往偏殿暂歇。
    秦昭刚转身要走,身后便传来內侍的声音:“秦世子留步,陛下有请。”
    旁边的几个礼部官员闻言一愣,偷偷打量了他一眼。
    秦昭倒没什么意外,整了整衣襟,跟著內侍朝御书房走去。
    进门就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臣秦昭,参见陛下。”
    女帝已换了身玄色常服,正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
    见秦昭进来就放下手,下意识说了句:“坐吧。”
    话音刚落,她身子就微微一僵。
    女帝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头一回以皇帝的身份单独召见秦昭。
    一想到自己在秦昭面前先是假扮宫女,又是假扮郡主的,女帝就觉得尷尬不已。
    秦昭应该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嗜好吧?
    临安也真是的,那么早说破身份做什么?
    这下好了,丟死人了!
    想到这,女帝脸颊泛起了一抹淡红…
    而秦昭此时已经规规矩矩的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不敢乱瞟。
    他此时也是尷尬不已。
    他可是把眼前这位当宫女使唤过!
    更別提那天在郡主府书房,亲眼撞见她把临安按在榻上打屁股。
    这可是女帝啊!
    自己不会被翻旧帐,被判个大不敬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时,女帝清了清嗓子,忽然开口:
    “今晚还有一场晚宴,设在太和殿。
    接风宴是给使团洗尘,今晚这一场才是正式宴请。
    国书已经互换,条款大方向已定,按规矩,朕当设宴款待使臣,以尽地主之谊。
    你既是接待使,今晚这宴会仍由你主持,礼部和鸿臚寺已在太和殿备下了。
    座次和敬酒的次序,周文谦教过你,朕就不多说了。
    今晚朕也会到场,这是朕登基以来头一回正式接见外国使臣,不可出任何差错。”
    秦昭拱手应下,心中却丝毫不敢放鬆。
    太和殿是宫中正殿,规格比会同馆的接风宴高得多,女帝亲临,北齐使团全员出席,朝中重臣作陪…
    这排场越大,出岔子的后果就越严重。
    不过这毕竟是在宫中,禁军层层守卫,应该是不至於出什么乱子…
    隨后,女帝又交代了几句宴席上的注意事项。
    接著就陷入了沉默。
    良久,女帝才神色淡然的开口,但声音却有几分微不可察的僵硬:
    “之前…朕假扮郡主,和你见过的那几次。
    临安已经告诉你了,朕便不再多说。
    你既知道了朕的身份,从前那些事就都过去了,朕不会追究!”
    秦昭当然知道女帝在说什么,於是当即开口:“多谢陛下!”
    女帝看著秦昭,忽然想起临安那句玩笑话。
    只觉得小腹一阵酥麻,双腿不由自主的加紧,脸颊也更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悸动,开口道:“白莲教那些事,朕已知晓。
    待议和一事结束后,你便全权追查此事吧…”
    话落,女帝挥挥手让秦昭退下。
    待殿门合上,她才靠回椅背,伸出手背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暗暗懊恼自己方才在臣子面前差点失態。
    心中又忍不住想起临安那番话,暗暗下定了决心。
    ……
    秦昭退出御书房后,站在廊下被穿堂风一吹,才发觉后背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透了。
    他方才在殿中面上还算镇定,实际上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不过女帝最后那句话让他彻底放心了。
    从前的事不仅既往不咎,还让他全权追查白莲教余孽。
    临安说得没错,陛下確实没有怪罪的意思。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整了整衣襟,朝宫外走去。
    今晚的晚宴才是重头戏,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此时太和殿內外已布置妥当,金碧辉煌的殿堂中摆满了案席,宫女內侍穿梭其间。
    秦昭站在殿门口,望著烈日悬空的天色,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太和殿走去。
    还有不到半天时间,保险起见,秦昭还是决定先去巡查一遍。
    事关重大,可千万不能出半点紕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