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走进鸣神大社后院的厨房时,看到了一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画面。
    一只粉色的狐狸正蹲在灶台前面,后腿直立,前爪熟练地握著锅铲,把一块块饱满的油豆腐拨进烧热了红油和花椒的锅里。
    油烟和辣香一起升腾起来,她的尾巴尖在身后不紧不慢地摆动著,耳朵偶尔抖一下,避开溅出来的油星。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还摆著切好的葱花和蒜末,旁边的小碗里调好了酱汁,一切井然有序。
    法涅斯站在厨房门口看著这一幕看了至少五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循环播放:一只狐狸在给自己做饭。一只狐狸在给自己做饭。
    雷电影比他晚到一步,从走廊那边探进半个身子来,紫色的眼瞳在灶台前的那团粉色毛球上停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语气里带著一种“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居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的意外。
    “神子,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个技能。做饭的手艺看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八重神子说著就凑过去想摸一下八重神子耳朵尖上沾的一点麵粉。
    八重神子放下锅铲往旁边横挪了一步,堪堪避开雷电影伸过来的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低吼。
    八重神子现在狐狸形態下的发声方式只能传达出基本的情绪基调,但法涅斯隔著大半个灶台都能听出那声低吼里翻译过来大概是“別碰我!我现在心情很不好”。
    八重神子的尾巴绷得直直的,耳朵往后压平了一些,前爪重新握好锅铲朝锅里翻了翻,把淋了红油的油豆腐搅匀了盛进盘子里,尾巴尖不满地扫了一下灶沿。
    法涅斯站在旁边看著她把那一盘红亮油润的麻辣油豆腐端到矮桌上放好,然后又取了一只碗盛了白饭放在盘子旁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最后那只粉色狐狸还退后半步用前爪理了理自己胸前被油烟燻卷了一点的绒毛,然后抬头看向法涅斯,紫色瞳孔里带著一种“做好了,你吃吧”的傲然神情,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
    法涅斯低头看了看那盘油豆腐。红油汪汪的,表面浮著一层密密麻麻的花椒碎和干辣椒段,还没凑近就能闻到那股呛人的辣味直衝鼻腔。
    法涅斯抬头看向八重神子说:“我不说了我不吃辣吗?”
    八重神子蹲在桌子边缘,两只前爪交叠搭在身前的桌面上,微微仰著下巴。
    虽然她现在只是一只狐狸的脸,但法涅斯完全能从那副神態里读出她想说的那句话——三分傲娇七分得意,整只狐狸浑身上下都散发著一种“爱吃不吃”的气息。
    紫色瞳孔里甚至还带著一丝“你昨天不是很拽吗”的余韵,尾巴尖在身后轻轻扫了两下,那姿態像极了在说“你要是能吃下一口就算我输”。
    雷电影站在旁边看了全程,目光从麻辣油豆腐上移开落到法涅斯脸上,语气带著一种“这个我吃不了你加油”的理所当然。
    “神子做菜一般不辣。既然她给你做了一份辣的,那应该是特意为你做的。你尝尝?”
    法涅斯看了一眼那盘红油汪著的油豆腐,又看了一眼雷电影那副“我就看看不动嘴”的表情,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我等著愚人眾送饭过来。”
    雷电影听了之后偏了偏头:“送饭?至冬那边还管送饭的?”
    法涅斯从口袋里摸出样机晃了一下:“通讯设备。刚跟离岛据点的同事发了消息,让他们送一份正常人的餐食过来。大概一炷香就到。”
    八重神子蹲在桌沿上,两只前爪依然交叠著,耳朵微微往两边分了一下,那姿態里的“三分傲娇七分得意”收了回去两分,变成了一种“你还挺会给自己找后路”的审视。但她也没有拦著,只是低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假装並不在意。
    就在这个时候,雷电影对著八重神子可怜巴巴的说:“神子,我要吃三彩糰子!”
    八重神子已经转身去翻橱柜了。她打开柜门之后从里面端出一只白瓷盘,盘子里整齐地码著几串三彩糰子,粉的白的绿的各色糯米糰子串在竹籤上,表面泛著微微的糖霜光泽。
    端著盘子回到桌前坐下,把三彩糰子放在雷电影面前,八重神子还用前爪把盘子往雷电影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蹲坐在她手边仰头看了看她,姿態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雷电影低头看了看糰子,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狐狸,然后弯腰把八重神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低头在她毛茸茸的肚皮上亲了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毫无掩饰的满足:“神子你太好了。”
    法涅斯坐在桌子对面看著这一幕,整个人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荒诞剧。他看了看雷电影怀里那只正被亲肚皮的狐狸,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红油汪亮的麻辣油豆腐,沉默了一瞬之后开口了。
    “不是,你怎么还搞区別对待?给她亲肚皮,给我做辣菜?算了,不指望了,还是等愚人眾送饭过来吧。”
    等待的时间里,雷电影已经开始吃三彩糰子了。她把三彩糰子的竹籤握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咬著,粉色的糯米糰子在她嘴角沾了一点糖霜,她的表情带著一种专注於甜食时特有的安静和满足。
    法涅斯坐在对面看著她吃了第二串,又看著她拿起了第三串,终於忍不住伸手从盘子里捏了一颗白色的糰子,动作飞快,像是怕被抢似的塞进了嘴里。
    糯米糰子在舌尖上弹了一下,甜糯绵密,裹著一层薄薄的糖浆,比秋沙钱汤那家的还要好吃一些。
    法涅斯嚼了两下之后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看到雷电影把整个盘子抱进了自己怀里,那双紫色的眼瞳带著一种极度护食的认真盯著他,声音闷在糰子后面含含糊糊的:“呜……这是我的!”
    法涅斯嘴里还含著那颗没咽完的糰子,愣了半拍才咽下去,然后开口:“我就吃一个,不至於吧?你这也太护食了。”
    雷电影把盘子又往怀里拢了拢,那姿態带著一种“你这顿外卖还没到就先来抢我的”的理直气壮:“去吃你的油豆腐去。”
    法涅斯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至今还没人动过的麻辣油豆腐,红油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皮,花椒和干辣椒密密麻麻地漂在油麵上。
    “不要,我还要长身体。这种没营养的东西我不吃。”
    八重神子从雷电影膝盖上抬起头来,紫色瞳孔在听到“没营养”三个字的时候明显眯了一下,耳朵往后压平了一瞬,
    前爪在雷电影的膝面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那姿態翻译过来大概是“我都给你做了你还嫌没营养”。
    法涅斯看到了她那副不服气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看那盘油豆腐,然后抬头看向八重神子。
    “確实啊,你想想看。但凡稻妻的生產力能好那么一点,別人给你供奉的就是正经的烤鸡了,红烧肉了,糖醋鱼了。你也不至於大老远还要自己蹲灶台前面给我炸油豆腐,对不对?”
    八重神子的耳朵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尾巴在身后扫了半圈,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忍。
    就在这个时候厨房外面传来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紧接著一扇侧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两个穿著愚人眾制服的士兵合力推著一辆餐车跨进了门槛,餐车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十几道菜。
    热气腾腾的蒸鱼、酱香浓郁的红烧排骨、金黄酥脆的炸虾球、堆成小山状的浇汁蔬菜、一盅清亮的鸡汤、旁边还配著两碟小菜和一碗堆得冒尖的米饭。
    菜香在餐车推进来的瞬间就盖过了厨房里原本的油烟和麻辣气味,三彩糰子的甜香被冲得无影无踪。
    法涅斯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餐车旁边看了看那排菜,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了,放桌上吧。对了,回去在路上把宵夜解决了吧!帐单记在我名下。”
    两个士兵把菜一盘一盘端到矮桌上码好,行了个礼就退了出去。法涅斯回到桌边坐下来,盛了一碗米饭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雷电影坐在对面抱著她那盘三彩糰子,目光从糰子慢慢移到了桌面上那排飘著白气的菜餚上,又从菜餚上慢慢移到了法涅斯脸上。
    雷电影的表情从“我在吃甜点”逐渐变成了“他在吃什么”,然后变成了“他为什么吃得那么好”。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仅剩的一串糰子,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排正在冒著热气的菜餚,最后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极其克制的、但也极其真实的困惑。
    “不是……他为什么吃得比我好?他吃的那是什么?那盘肉看起来怎么比我在天守阁吃的还好?”
    法涅斯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在自己碗里抬头看向雷电影:“將军大人要是想吃的话,可以分你一块。”
    雷电影看了看自己怀里仅剩的那串糰子,又看了看对面那排色香味俱全的菜餚,沉默了一下之后把怀里的盘子放了下来,清了清嗓子,坐姿恢復了將军大人的端庄:“……那就一块。”
    法涅斯从盘子里夹了一块最肥美的排骨递到她碗里,雷电影端起碗来低头看了看那块酱色油亮的排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之后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又夹起了第二口。
    那盘三彩糰子被搁在桌角再也没被碰过,直到热气散尽都没有人再去看它一眼。八重神子蹲在桌沿上看著这顿饭的走向,紫色瞳孔在雷电影碗里那块排骨和法涅斯面前堆成小山的菜盘之间来回扫了几圈,然后默默地蜷起了尾巴,把自己的脸埋进了前爪之间,像是决定暂时不参与这场“餐桌权力更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