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维莱特推开会客厅侧门的时候,手里还捏著一份刚刚从侍从手里接过来的协议草案。他本来没打算亲自过来看的,但侍从匯报说水神大人已经签字同意了一份关於愚人眾在枫丹境內活动范围的续签协议,签字速度之快堪称歷史纪录。那维莱特出於一种职业性的直觉,觉得此事必有蹊蹺。
    事实证明那维莱特的直觉一向很准。
    那维莱特站在侧厅门口低头看著那份摊在桌上的协议,目光从第一条扫到最后一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条被称为“水神大人亲自签署”的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写了十几条条款,每一条都透著一股“我就是在趁火打劫”的理直气壮。
    枫丹要在至冬的港口城市享有商业优先通行权、愚人眾在枫丹的驻点数量翻倍但管辖权归至冬方面、甚至有一条写著“水神有义务在每年至冬女皇诞辰之日派遣使者前往至冬皇宫致以书面祝贺”的奇怪条款。
    那维莱特看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沉默了三秒钟。他那双深蓝色的竖瞳缓缓地从羊皮纸上抬起来,落在了坐在旁边那把高背椅上的芙寧娜身上。
    芙寧娜正端著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假装在喝,眼角还微微泛著一圈浅红,但嘴角掛著一种极力维持的、勉强的微笑。
    那维莱特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透著一股压抑的、即將沸腾的暗流,“芙寧娜大人,您怎么会同意这种……这种条款?”
    芙寧娜放下茶杯,笑容有点发僵:“那维莱特,我也没办法呀……”
    “什么叫没办法?”
    那维莱特把那捲羊皮纸举起来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第十五条写著『水神不得以任何理由拒绝愚人眾第十二席在枫丹宫范围內任何时段的自助餐申请』,这条在您看来是合理的吗?”
    芙寧娜缩了缩脖子,声音弱弱的:“那维莱特,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什么?”
    “你不知道情况有多复杂!”
    芙寧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天理的儿子站在我对面,我哪敢说不啊!”
    那维莱特的眉头瞬间皱得更紧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侧厅门口的方向——那边空空荡荡的,法涅斯已经跟著阿蕾奇诺他们离开了,但这个名字留下的余波还在空气中震盪。
    “天理的……儿子?”
    “对!就是那个小屁孩!叫法涅斯!和天理一模一样那个名字!”
    芙寧娜双手比划著名,音量不知不觉拔高了一点,“他说天理是他妈!名字是从他妈那儿继承来的!你说这种话谁敢不信?万一是真的呢?万一他妈真的站在他背后呢?我要是敢拒绝这份协议,明天天理就站在我床头看著我怎么办?”
    那维莱特沉默了。
    低头看著手里那份洋洋洒洒的霸王条款,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眼角还红著的水神大人,內心涌起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这个天空……早晚要完蛋。
    堂堂天空岛的天理,居然放任自己的孩子——如果那个孩子说的真是实话的话——在外面招摇撞骗,用这个名字四处恐嚇神明。更离谱的是,这招居然还真管用了。
    那维莱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展开那份羊皮纸,一页一页翻过去,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更认真。看完了所有条款之后,他的眉头虽然没有完全鬆开,但紧皱的弧度確实缓和了一些。
    客观来说,这些条款虽然霸王得明目张胆,但没有一条涉及到真正的核心利益。
    商业优先通行权是虚的,驻点数量翻倍但管辖权依然在愚人眾自己手里,那些每年写贺信之类的条款更是过家家式的胡闹条款。
    最过分的一条大概就是那个“第十二席隨时来枫丹宫自助餐”了,但这最多也就是让厨房多准备一份儿童套餐的事情。
    那维莱特把羊皮纸叠好放进袖口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至少……至少没有让水神去当侍女。
    那维莱特刚才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是更可怕的可能性,什么“水神需在每年冬季为至冬女皇殿前献舞”之类的荒唐条款。和那些比起来,眼前这份协议居然显得……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那维莱特看著芙寧娜,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下次,至少先让我看一眼再签字。”
    芙寧娜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
    芙寧娜嘴上答应得飞快,但心里已经在盘算著“下次绝对不要让那维莱特知道”。
    与此同时,壁炉之家的大厅里暖融融的壁火正烧得旺。法涅斯坐在壁炉前面的一张小矮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手里捧著一杯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著。
    罗莎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冰蓝色的眼睛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於把憋了一路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老实说,到底用什么办法让水神同意那份条款的?我看那维莱特进来之前的表情就知道了,那份东西绝对不是什么正经协议。”
    法涅斯把牛奶杯放在膝盖上,冲罗莎琳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你以为我这个名字是白叫的?”
    罗莎琳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狐假虎威嘛。”
    法涅斯晃著腿,语气里带著几分得意,“我就跟她说天理是我妈,名字是从我妈那儿继承来的。她信了,然后就什么都答应了。”
    罗莎琳的表情从“你在开玩笑吧”变成了“你在说什么”,又从“你在说什么”变成了“等等你还真这么干了”。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信了?”
    “信了。还抱著我大腿哭来著。”法涅斯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罗莎琳靠在沙发背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著壁炉前面那个晃著两条小短腿、优哉游哉喝著牛奶的六岁小孩,忽然觉得整个愚人眾里最危险的武器可能不是博士的切片也不是队长的剑,而是面前这个小豆丁顶著的那个名字。
    “那万一以后穿帮了呢?”罗莎琳问。
    法涅斯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白沫,抬头看向罗莎琳,那双眼睛里带著一种不属於六岁小孩的狡黠。
    “穿帮了就穿帮了唄。到时候她还能把我怎么著?我一个六岁的小孩,她能拿我怎么样?最多就是骂我两句,我还能少块肉不成?”
    罗莎琳盯著他看了好半天,最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壁炉里的火光跳跃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角落里雅珂达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法涅斯脚边仰头看著他们聊天,星星眼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消化刚才听到的內容。
    法涅斯把空杯子放在矮桌上,伸了个懒腰。大衣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腕,他缩了缩脖子打了个哈欠。
    “明天该出发去沉玉谷了。罗莎琳姐姐,你到蒙德之后记得给我写信。”
    罗莎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髮:“知道了。你到璃月之后也小心点,摩拉克斯那边可不会像芙寧娜那么好糊弄。”
    法涅斯想了想那个活了六千多年的岩神,心里確实有点打鼓。但他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绣著愚人眾徽记的大衣,又看了看脚边蹲著的星星眼小姑娘,最后拍了拍胸口做出一个自信满满的样子。
    “放心。名字不行还有別的办法。我这个人別的不行,就是命硬。”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几颗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很快就熄了。法涅斯缩在矮凳上又打了一个哈欠,心里默默盘算著明天去璃月的路线要怎么走,见了摩拉克斯要怎么开场,要是被千岩军查到了愚人眾的身份又该怎么脱身。
    法涅斯想著想著就靠著壁炉边睡著了。
    雅珂达蹲在旁边看著他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对罗莎琳说:“罗莎琳姐姐,我老板睡著的样子看起来好小一只。”
    罗莎琳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大衣里蜷成一小团的身影。
    “他本来就小。而且你也没有大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