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住——!”
    最前排持盾的兵士瞪大眼睛,黑龙已经撞进了阵中。
    持盾的兵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砸进身后的人群里。
    二十六骑紧隨其后,如同黑龙的利爪,从两翼撕开那些试图合拢的阵势。
    他们与黑龙保持著一种近乎本能的默契,每当黑龙撕开一道口子。二十六骑便如尖刀插入,將裂口撑大,绞碎。
    所过之处只留下一地残肢和哀嚎。
    项籍如一缕幽魂飘在半空中,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潮,落在万军深处那道挥舞长枪的身影上。
    那人一桿铁枪在人群中翻飞如龙。
    枪到之处,盾碎甲穿,连人带盾被砸得倒飞出去,砸倒身后一片。
    一名魁梧大將方才纵马冲至,长枪轻轻一抖,枪尖便已洞穿其咽喉。
    无论何人,在那杆长枪面前,皆如纸糊。
    项籍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一切。
    那长枪舞动之间,无人能近其身。
    无论是从正面衝来的矛手,还是从侧面偷袭的刀盾兵,无一例外,全部倒在那桿枪下。
    仿佛背后生了眼睛。
    就连混在人群中的冷箭,那人头也不回,枪尾一摆,便將箭矢磕飞。
    项籍瞳孔微缩。
    这是一种刻在骨髓里的本能,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直觉。
    不需要眼睛去看,不需要耳朵去听,身体会在危险降临的前一刻自动做出反应。
    不见不闻,觉险而避。
    项籍的心臟剧烈跳动起来。
    这就是猎人羈绊的终极形態吗?
    “吼——!”
    黑龙咆哮,再度发起衝锋,径直撞入最密集的军阵之中。
    断戟横飞,血肉四溅,那势不可挡的气势如同上古凶兽降世,所到之处敌军如同麦子般成片倒下。
    儘管不断有兵士溃败奔逃,但远处旗帜变幻如潮,新的军阵迅速填补缺口,盾手在前,矛手在后,弓弩手在两翼攒射。
    人海无穷无尽,任凭黑龙如何衝撞,始终无法彻底撕碎这张大网。
    每当黑龙找到一处薄弱缺口衝出去,前方不远处便已立起了新的防线,层层叠叠,如浪如潮。
    对方在用消耗战,要將这条黑龙的锐气一点点磨尽。
    黑龙在阵中左衝右突,每每都能在防线合拢前的瞬间找到缝隙突围而出。
    那股盖压苍穹的威势依旧不曾衰弱。
    但项籍看得明白,那条黑龙虽然依旧凶猛,它的利爪却在慢慢被拔掉。
    一骑力竭,从马背上栽倒下去,还未来得及起身,便被后方涌上的矛手刺成了刺蝟。
    又一骑冲入盾阵太深,马失前蹄,连人带马被长戈勾住,转眼间便被淹没在潮水般的人海中。
    再一骑,被流矢射中面门,尸体掛在马背上,被受惊的战马拖曳出数十丈。
    二十六骑,慢慢减到四骑。
    最后那四骑,还在追隨黑龙衝锋。
    但他们身上已无一处完好,甲冑上插满了箭矢和断裂的矛头,战马口吐白沫,每跑一步都摇摇欲坠。
    终於在又一次突围中,最后四骑,就那么沉入了潮水之中。
    黑龙独自衝出了重重包围。
    前方。
    江水滔滔,夕阳如血。
    他勒住马,回首望去。
    身后空空荡荡,除了滚滚烟尘和远远缀在后方的敌军旗帜,什么都没有了。
    一股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
    那盖压苍穹的气势,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他伸手拍了拍黑马的脖颈,低声说了句。
    “我不走了。”
    因为他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回家。既然回不去,那就留下来陪他们。
    那人翻身下马,转过身,面对著远处那条正在涌来的人潮。
    成千上万的矛手层层叠叠围拢上来。
    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没有人敢做第一个送死的人。
    忽然,身后旗帜挥舞,號角齐鸣,有人扯著嗓子高喊:
    “大王有令——取其首级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万户侯。
    这三个字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眼中的贪婪。
    那可是万户侯,封邑万户,世袭罔替,一朝功成,子孙衣食无忧。
    人群瞬间炽热起来。
    前排的兵士们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疯狂地朝那披甲之人衝去。
    第一波人潮撞上了那杆长枪。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同时倒飞出去,胸口皆有一个血洞。
    第二波紧隨其后,被枪尾扫中腿骨,骨裂声齐刷刷响起,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波接一波,將那人层层包裹,又层层被击碎。
    尸体开始堆积。
    先是三四具,然后是十几具,然后是几十具。
    那人脚下的尸骸越垒越高,垒成了一座小山。
    他站在尸山之上,浑身浴血,长枪之上掛著碎肉和断甲,继续迎接人海的衝击。
    但人力终有用尽之时,再强的武艺,再锋利的枪,也架不住无穷无尽的人潮消耗。
    终於,当又一轮衝杀过去之后,那人的枪尖顿了一瞬。
    一个不知名的年轻小卒,趁著那一瞬间的停顿,从尸堆后暴起,用手中的长矛狠狠刺入了那人的胸口。
    矛尖穿过甲片缝隙,没入血肉,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人的动作猛然停滯。
    紧接著,五六桿长矛同时从不同方向刺来,扎进了他的胸口、肋下、肩胛。
    长矛刺得很深,矛头从背后穿出,带著淋漓的鲜血。
    那人闷哼一声,左手抓住刺入胸口的长矛,右手拔出腰间长剑,一剑横扫,將所有矛杆齐刷刷斩断。
    断裂的矛杆掉落一地,矛头还嵌在他的身体里,隨著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断矛处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整片胸甲。
    但那人依然站著,腰杆笔直。
    尸山之下,那些小卒、將领们望著插满断矛、浑身浴血、却依然站立不倒的战神,脸上写满了惊恐。
    那双眼眸扫过来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呼呼。
    夕阳缓缓西沉,最后的余暉铺洒在江面上,一片金红交融的瑰丽。
    那人站在尸山之上,俯视著山脚下满脸惊惧、踟躕不前的万千兵士。
    又缓缓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即將沉没的落日。
    暮色苍茫,天地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那人手中还握著长剑,剑尖垂向地面,一滴一滴淌著血。
    “我失言了。”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刃横在颈前。
    剑光一闪,鲜血喷涌而出,在夕阳下划出一道悽厉的红。
    但他没有倒下,腰杆依然挺直。
    他就那么站著,站在尸山之巔。
    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眸,熠熠生辉,仿佛燃烧著永不熄灭的火焰。
    项籍对上那双金色眼眸。
    剎那间,天地倒转,星辰移位。
    霸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