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云心里一稳。
    这门,算是敲开了。
    他把手从米袋上收回来,规规矩矩站著。
    “邱社长,我三爷爷说您平时对我们向阳村照顾多。”
    “让我到了镇里,一定来看望您。”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
    既认亲,也不硬攀。
    邱庭江放下笔,眼神里多了点旧意。
    他当年还是年轻干部,到向阳村蹲点。
    吃住都在社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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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会儿冬天冷,粮食也紧。
    多亏苏孝闻帮衬。
    一来二去,感情就结下了。
    这些年苏孝闻能在村支书位置上稳稳噹噹,背后少不了他点头。
    “呵呵,也谈不上照顾。”
    邱庭江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对向阳村,有感情啊。”
    他指了指旁边木沙发。
    “青云,坐。”
    “谢谢邱社长。”
    苏青云坐下,顺手指了指墙角米袋。
    “自家种了点农產品,给您尝个鲜。”
    邱庭江顺著看过去。
    袋子扎得严实,可那分量不轻。
    “是什么?”
    “大米。”
    “哦?”
    邱庭江眉头一动。
    前些天苏孝闻和刘保国才来公社开会。
    向阳村今年计划种玉米、高粱、大豆。
    哪来的大米?
    苏青云看出他的疑惑,语气平稳。
    “自家开了小块地,种点试试。”
    “您要是觉得能入口,下次我再送。”
    这话也是提前埋个口子。
    芦苇塘边低洼。
    別人嫌潮。
    他却知道,那地方弄好了,真能试水田。
    邱庭江手指敲了敲桌面。
    “这样啊……”
    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捏了捏袋口。
    米粒隔著布袋硌手。
    是真米。
    这年头,大米金贵得很。
    他回身就去摸口袋。
    “多少钱?我给你。”
    苏青云赶紧站起来。
    “邱社长,您这是弄啥嘞。”
    “我孝敬您一点大米,应该的。”
    “要是三爷爷知道我收钱,还不打断我的腿?”
    邱庭江一愣。
    隨即笑出声。
    “哈哈,你这年轻人。”
    他把钱又塞回去,指了指苏青云。
    “既然认我做长辈,以后叫我邱伯伯吧。”
    苏青云立刻改口。
    “邱伯伯。”
    邱庭江听著顺耳,笑意更深。
    “对了,你爹是哪个?”
    “苏家老一辈,我还有印象咧。”
    “我爸叫苏贵山。”
    邱庭江手一顿。
    “嗨,原来你是贵山家的!”
    他坐回椅子,脸上全是回忆。
    “我俩冬天还一起凿过冰窟窿,捞过鱼呢。”
    “那回我差点掉下去,还是你爹把我拽上来。”
    苏青云心里也有些意外。
    老爹跟公社社长,还有这层关係?
    怪不得苏孝闻让他来。
    只是苏贵山那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就算有旧交,也不好意思往外说。
    “我爹身体还成,就是话少。”
    “老实人。”邱庭江点头,“贵山那人,心里有数。”
    他又问了向阳村的情况。
    苏青云没一味说好听话。
    “粮食还是紧。”
    “社员肚里没油水,干活也提不起劲。”
    “有的人一天混一天,不是不想好,是看不到盼头。”
    邱庭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嗯,你说的,是普遍现象。”
    “国家也艰难。”
    苏青云看了他一眼。
    邱庭江不是那种只会打官腔的人。
    能听进去实话。
    这就够了。
    他沉声道:“我觉得,未必没有解决的道。”
    邱庭江抬眼。
    “哦?”
    “说来听听。”
    他怕苏青云放不开,又补了一句。
    “年轻人不要有负担,咱们就是閒聊。”
    苏青云没绕圈子。
    “想让日子过好,先得调动大家积极性。”
    “怎么调?”
    “包產到户。”
    啪嗒。
    邱庭江手里的杯盖磕在缸沿上。
    他猛地站起来。
    快走两步到门口,往外扫了一眼。
    没人。
    这才把门关严。
    插销一推。
    屋里一下静了。
    邱庭江重新坐下,眼神变得很重。
    “你继续说。”
    苏青云知道,这话要是放在前几年,够喝一壶的。
    可现在风向已经在动。
    他不能装傻一辈子。
    “把地包到户,產量交够国家的,剩下归自己。”
    “多劳多得,谁还会磨洋工?”
    “再放开一点小交易。”
    “鱼、蛋、菜,社员自己换点盐布,也能活泛起来。”
    邱庭江脸色一变再变。
    他没插话。
    只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
    苏青云继续道:“人不是懒,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心气被磨没了。”
    “让大家觉得日子是自己的,地里就能长出劲儿。”
    这话不花哨。
    却扎得准。
    邱庭江沉默半晌,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张封皮发白的材料。
    上头写著四个字。
    內部参考。
    苏青云眼神一凝。
    邱庭江翻到一页,推到他面前。
    “看看。”
    苏青云低头一扫。
    小岗村。
    生死状。
    那几个字,像火星子一样烫眼。
    邱庭江盯著他。
    “你小子,脑子不简单。”
    “青云,你既然叫我一声伯伯。”
    “那我告诉你,这事现在不要跟任何人透露。”
    “回去之后,好好干活,搞好生產。”
    他说著,抬手往上指了指。
    “静待天时。”
    苏青云把材料推回去,郑重点头。
    “谢谢伯伯教诲。”
    邱庭江把內部参考收好,重新锁进抽屉。
    再看苏青云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普通后辈。
    是个有脑子、有胆气的年轻人。
    “对了,青云。”
    “你这次来镇上,是有啥事?”
    苏青云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伸手进兜,掏出一把喜糖,放到桌上。
    红纸包著的糖块,在这间干部办公室里格外显眼。
    “邱伯伯,我是来办结婚登记的。”
    “您吃喜糖。”
    邱庭江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呦,这是好事啊。”
    “哪家的姑娘?”
    苏青云嘴角也带了点笑。
    “向阳村知青,林晚秋。”
    邱庭江正要拿糖的手,微微一停。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苏青云没躲,也没急著解释。
    屋里静了两息。
    邱庭江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嗯,就是……”
    苏青云抬起头。
    “我在办结婚登记的时候,遇到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