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角弓,朱慈烺提著灯当先行去,而梅英金则护卫在前。
    繆鼎言扛著一把朴刀,与两名青手紧跟。
    潮湿寒冷,船舱內除了滴水声,便是活尸抓挠舱板的声音。
    经过一段漫长又短暂的道路,他们停在了五號舱的隔舱门前。
    清了清嗓子,朱慈烺肃然道:“列,鸳鸯阵!”
    按照先前商量好的,梅英金右手持短身剑,左手持圆簸箕做的藤牌站在最前。
    其身后,便是持了长朴刀的繆鼎言,他朴刀前面特地穿了小交杌充作狼筅。
    与繆鼎言同一排,便是手持角弓的朱慈烺。
    最后方则是另两名青手,也是一个持假刀盾,一个持假狼宪。
    望著这副场面,方枝儿一时间居然有些想笑。
    被假刀盾兵与假狼宪兵组成的假鸳鸯阵保护的假太子,其中甚至还有一个假男人。
    但作为需要站在五號舱门口,隨时有可能被推出去吸引活尸的一员,她笑不出来。
    梅英金贴在隔舱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活尸抓挠的声音,也没有走动的声音。”
    朱慈烺点点头,转向其余几人:“六號舱狭窄,中间还有斜梯阻拦,走过去大概十五单步。”
    接著他又看向穆虎繆严声这几个:“我们衝出去后,你们继续丟陶罐铜钱和羊角灯,若是有活尸扑过来,便直接关门。”
    “小官人……”
    “闭嘴。”朱慈烺指著穆虎的鼻子,“你们都听清了吗?”
    “听清了。”眾人各自低声应诺。
    將一只灯笼递到方枝儿手中,朱慈烺傲然一笑:“敬请见证!”
    方枝儿嘴角扯了扯,却没说话,只是往后方缩了缩。
    “这天命之战,尔等都准备好了吗?”
    虽然不明白这神神叨叨的说法是什么,繆鼎言握紧手中的朴刀长柄,还是朝朱慈烺点了点头。
    “开门。”
    门楔子拔起,大閂抬起,门缝间的油麻布与凝固的油灰膏摩擦著。
    繆鼎言不断舔著乾燥的嘴唇,看著眼前大门慢慢打开,心臟却是砰砰直跳。
    这可不是闹著玩的,谁知道门后面的活尸是什么情况,或许离得远,或许就在眼前。
    假如这群活尸就在门口,门一开,他们一拥而上,那不管后续什么招式都不管用了。
    深吸了一口气,他扫了眼旁边的朱慈烺,便准备趁机刺他几句。
    只是刚转过头来,却是一愣,这白面少爷两眼亮得嚇人,嘴角还带著狞笑。
    就好像他丝毫不在意死生一般。
    这不是天生的杀才,便是疯子了。
    咔噠——
    门终於开了一臂的宽度。
    一股混杂著腐臭、血腥和屎尿味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门开的瞬间,方枝儿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昏暗的六號舱里,月光从斜梯盖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歪斜晃动的黑影。
    快二十只活尸挤在狭窄的舱室里,有的趴在舱板上啃食著什么,有的歪著脖子在原地打转。
    听见开门的动静,附近的活尸齐刷刷地转过头,发灰的双眼对著门口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丟灯!”
    朱慈烺一脚踢在方枝儿屁股上,方枝儿才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灯狠狠扔了出去。
    灯盏在舱板上骨碌碌滚动,橘色的灯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弧线。
    邻近丧尸瞬间动了,疯了似的朝著滚动的灯光扑过去,原本堵在门口的尸群,瞬间让开了一条路。
    门口的道路,畅通无阻。
    “走!”
    举起藤牌,梅英金弓步下腰,一蹬地便窜了出去。
    朱慈烺与繆鼎言同样肩並著肩,躬身钻入。
    头顶飞过几道残影,陶罐落地,铜钱滚落,叮噹乱响。
    登时便叫场上几只活尸来回摇摆,竟有不知所措之感。
    但铜钱与灯光终究不如活物,它们混乱片刻,还是有数只扑来。
    朱慈烺折身张弓,当即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穿透面前活尸的右手手心,將其钉在了舱板之上。
    梅英金簸箕上抬,短身剑竖劈,將那活尸左手连手带腕一齐劈下。
    可这露出半身的空档,一只活尸已然跃过斜梯扑了上来。
    眼看著黑爪伸来,梅英金正要抬剑硬接,旁侧却是半弧形的朴刀斜刺里上挑。
    尖头刀刃直从咽喉捅入上牙膛,繆鼎言一拧刀柄,几粒发黄的牙齿就横飞出去。
    “去死!”
    蹬著小碎步,繆鼎言瞪眼发力,將那活尸推的连连后退。
    明明下巴已经被切成丁字型,从中分截的舌头流出粘稠腥臭的黑血,可这活尸仍旧生猛。
    它双手交替乱舞,却是被交杌隔著,够不到繆鼎言。
    梅英金不敢怠慢,颯沓上前,长剑飞旋,先一剑割喉,再一剑梟首。
    布满黑筋的脑袋滚落在地,梅英金的额头也渗出汗珠。
    短时间內如此高烈度的廝杀,就算是他都不得不缓一口气。
    “別停!”一箭射中远处丧尸的脚踝,將其钉在原地,朱慈烺低吼,“还有十步!”
    他边走边射,三箭连发,一中大腿,二中脚踝,顿时止住了三名拦路活尸。
    只可惜他尚未长成,力气稍弱,除非射中眼睛等关键部位,否则只能迟滯这些活尸。
    “衝过去,別管那些离得远的。”
    活尸们此刻纷纷被陶罐灯光所吸引,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但五人小队狂奔起来。
    衝到斜梯前,正有一活尸跳扑,繆鼎言扭身后背靠墙。
    “咄”一声,朴刀搠割,將那扑来活尸斜推倒在梯上。
    梅英金趁机跳来,长剑竖劈,一剑便梟了那丧尸的脑袋,只剩薄薄一层皮黏连著。
    两名青手则是挥舞刀盾狼筅,牢牢护住后路。
    原先还算安静的舱室內,此刻已然是混乱不堪。
    地面处处都是黑血与碎肉,更有砸断的栏板与木阶,在一线月光中飞舞著木屑。
    这里的动静显然吸引了其他舱室的活尸。
    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嘶吼,梅英金立刻摘下腰间陶罐便掷出。
    那陶罐精准落入七號舱內,哐当一声陶罐碎裂,隨即铜钱叮咚作响,那原先急促的脚步声瞬间杂乱了许多。
    朱慈烺摸向箭壶,正欲再搭箭,却听身后青手惊呼“左边!”
    他余光却见斜梯阴影下居然跑出一只半大小子的活尸,正直直扑来。
    来不及抽刀格挡,朱慈烺乾脆抓起箭壶拦截。
    咔吱一声,活尸的血口便咬在了箭壶上,巨力传来,他登时被撞的仰面而倒,箭矢四散。
    朱慈烺伸直胳膊,將那活尸脑袋抬起,活尸双臂黑爪抓挠,捅破了外层拧紧的布条,在铜钱上划出一道道火星。
    这铜钱护臂都是劣质的小平钱,顶多抗个四五次抓挠就会散落。
    被死死压在身下,头顶涎水滴落,朱慈烺不知为何却是感觉不到压力,却是只觉浑身肌肉都在颤抖。
    他大吼一声,咬得牙齦飈血,却是踩著地板翻將过来,骑在那少年活尸背上。
    两膝盖压住活尸肩胛,他依旧来不及抽刀,抓起角弓,便將弓弦绕到活尸脖子上。
    不得不说这弓弦真韧啊,比吴三桂勒死永历皇帝的弓弦都韧!
    他双手使力,弓弦陷入肉中,割破了喉管,仍旧未断。
    当然,活尸也没死。
    它喉咙里发出咕噥的咆哮,挣扎著,双手在地面刨出一道道抓痕。
    “死来——”朱慈烺双目几欲喷火。
    腥臭的血液混杂这肉糜从活尸脖间流下,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弓弦同时死死勒入他手心肉中,却死活不放手。
    眼角呲裂,鲜血流下,可朱慈烺却状若疯魔,身体猛地后仰。
    感觉到弓弦勒到脊骨,他膝顶后脖,双手捧住活尸脑袋便往后猛折。
    “糙你的,我可是大明太子!”
    只听嘎嘣一声,脊骨折断,黑血如泉涌,喷得满地都是。
    摇摇晃晃站起身,朱慈烺双眼发黑,也根本来不及休息。
    他目光一扫场上,胡乱抓起一根箭矢,搭弓便射。
    “嗖——”
    沾血的箭矢搅动著月光尘埃,穿过梅英金与繆鼎言的衣袂,直直奔向那七號舱门。
    几乎是没有先后顺序,一只活尸刚从门后探头,箭矢便洞穿眼窝。
    啪嘰一声,浆液四溅。
    而那活尸立刻如同踩到了香蕉皮一般猛地失衡,四肢僵硬,如九十岁大爷般仰面倒地。
    “梅大伴!快!”朱慈烺大吼起来,“它们聚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