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孙有田、何雨柱兄妹,高小盛坐在椅子上,嘴里叼著烟,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桌子。
    孙有田有点过分老实了,被傻柱挤兑半天,实在扛不住,才涨红著脸,磕磕巴巴解释起来。
    红星轧钢厂个別工人最近確实增加了夹带数量。
    原因很简单,大家发现保卫科干事和以前的黑皮保安完全不是一回事。
    站岗的干事和和气气,脸上没有半点凶相,別说搜身,连身体接触都没有,只是一味强调不要拥挤,有序进出。
    完全没有威慑力。
    至於孙有田为啥开始不说,当然是担心高小盛这个萌新治安干事不高兴唄,谁叫他也是保卫科一员呢。
    偷废料的事情得到实锤,高小盛心里更疑惑了。
    一个进厂工作半年的学徒都知道的事儿,他不相信工作组和周科长不清楚。
    可这些人的態度,好像不太著急破案,尤其周科长,还说什么工人跑不了的话。
    这不纯纯的不作为么。
    光抓著人有什么用,废料追得回来吗?
    难不成还能罚到倾家荡產?想想都知道不可能啊。
    高小盛揣著一肚子疑问,把床单、毛巾打包起来,骑著车子往厂里赶。
    轧钢厂里安静得有点嚇人,门岗看见高小盛穿著保卫科制服,检查都省了,挥挥手让他直接通行。
    “呦,小高来啦。”
    办公室门口,李树国正悠閒地抽菸,看见高小盛,主动迎了上来。
    “李哥,周科长在吗?”高小盛停好车子问道。
    “在啊,咱科长一周顶多回家两天,平时不是巡逻,就是在办公室待著。”
    李树国看了眼车后座的床单,继续问道:“你找他有事?”
    “嗯。”
    “那你赶紧去吧,床单我帮你拿进休息室。”李树国没细问,拎起东西就走。
    “咣咣咣。”
    “进。”
    “周科长。”
    “小高来啦,坐。”
    高小盛坐到周家胜对面的椅子上,腰杆笔直,双手平放在大腿上。
    “科长,废料失窃的事情,我问了下在车间上班的邻居,他说確有其事,已经持续几年时间,最近有升温跡象。”
    在不了解周科长有什么意图的情况下,高小盛选择公事公办,先端正態度,再阐明事实。
    “呵呵,你呀,还挺心急的,行,那咱们就聊聊这事儿。”
    周家胜起身倒了杯水,放到高小盛面前。
    “这个事,从工作组进驻轧钢厂拿到帐本那天,他们就知道了。”
    “但一直没处理,只和我提了一嘴,让咱们保卫科想想办法。”
    “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高小盛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儿,他在家就琢磨出两种可能。
    “不太清楚,但大致有点猜测。”
    “说来听听。”周家胜欣慰地点点头,治安干事脑子要是不活泛,他以后可就有操不完的心了。
    “两种可能,一种是废料大头由某个人或某个群体垄断,为了顺利接收轧钢厂,暂时不方便动手。”
    “二是偷带废料的工人数量较多,严查会导致厂內人心不稳,影响生產进度。”
    高小盛轻轻挪动几下,坐姿不像刚才那么板正。
    “哈哈,你这脑子挺够用的,还能想到垄断。”
    周家胜拍拍高小盛肩膀,讚赏意味不言而喻。
    “没那么严重,娄老板和资方经理很配合,交接也非常顺利,快则年底,最晚明年夏天,就能彻底完成公私合营改造。”
    “而且娄老板和资方那些人,也不具备垄断的条件。”
    “当然,你对轧钢厂不了解,有这种判断很正常。”
    “来,抽根烟,我和你说说咱轧钢厂的具体情况。”
    周家胜拖著椅子坐到高小盛身边,抽出一支烟递给他。
    这年头十个男人差不多有九个抽菸,三四十岁的老娘们,也有很多老烟枪。
    属於是歷史遗留问题。
    谁叫战爭期间外资烟厂搞低价倾销呢,真正把香菸降到白菜价,连穷苦人都抽得起的程度。
    他们想著先低价开拓市场,等规模大了,再狠狠收割韭菜。
    结果,市场培育得相当好,外资却灰溜溜跑路了,只留下几亿菸民。
    “咱红星轧钢厂,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48年以前,厂里有四个股东,娄老板是占股最少的。”
    “后来老蒋跑去岛上,三个大股东也跑了,股份低价卖给娄老板,作为回报,他们把娄老板儿子一起带到香江。”
    “从那时候起,才改名娄氏轧钢厂。”
    “然后就是今年年初,工作组进驻,娄老板很识大体,同意只领分红,不参与管理。”
    “所以我才说,咱厂不存在垄断废料的条件。”
    “资方经理和部门管理人员,都是48、49年新换的,差不多是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干活,那么多废料,想卖都找不到买家。”
    “而且娄老板自从买下轧钢厂,平时都在家里待著,轻易不出门,根本没心思管理,巴不得咱们早点接手呢。”
    高小盛这才明白,为什么李树国会说,周科长的话,听听就得了。
    还真特么挺有道理的。
    啥叫“没心思管,巴不得工作组早点接手”?
    人家真金白银从三个股东手里买回的股份,能那么大方,拱手让出管理权和一大半分红?
    还不是形势所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么。
    股份不买不行,三个大股东明摆著临走前割他的韭菜,敢不买,全家忌日可能凑巧赶到同一天。
    买下来不管理,那是知道小命更重要,一个资本家整天招摇过市,嫌自己命太长吗?
    现在更是撒幣保平安,只要人在,以后总能有指望,毕竟儿子在香江呢。
    周家胜抽口烟,继续说道:“真实情况和你说的第二个猜测一样。”
    “工作组估计,夹带废料的工人数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真严格查处,影响不好。”
    “毕竟以前他们在资本家手下工作,每天被压榨,不想点办法,老娘、媳妇、儿子都得饿肚子。”
    “现在不同了,属於咱们工人阶级內部矛盾,得低调处理,不能引发对立情绪,否则会拖延公私合营进度。”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本来想拖一段时间,等你和厂里人混熟了,再交给你解决。”
    “既然你主动提起来,那就琢磨琢磨怎么办吧。”
    “三个要求,不能办成群体性案件,不能搞得人心惶惶,必须杜绝、起码大幅度降低废料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