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水犹豫一下,抬头怯生生地看了高小盛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两秒钟后,再次看向高小盛,似乎在评估这个看著很养眼又不太像好人的大哥哥,是不是在骗她。
    或许是熟悉的大院给了她底气,犹豫一会儿后,何雨水终於慢慢挪动脚步,走向垂花门。
    “別怕,进来吧。”
    高小盛站在门侧,冲何雨水露出自认为人畜无害的礼貌微笑。
    小丫头嚇得后退半步,却又忍不住盯著高小盛看。
    陌生哥哥笑起来比刚才更俊,只是邪气也更重了些,好像下一秒就会变身大灰狼,把她这个乖巧可爱的小白兔抓走卖掉。
    “家里什么都没有,想给你倒杯水都做不到,过来坐,我拿件衣服垫著,床板全是灰。”
    高小盛把何雨水带到床边,一边打开包袱翻找旧衣,一边解释道。
    现在租房可做不到拎包入住,两间屋子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一个砌好的灶台,空空荡荡,任嘛儿没有。
    “就这件吧。”高小盛挑挑拣拣,翻出一件套头式立领翻夏季军装,铺在床沿。
    “你是军人?”何雨水声音中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准確点说是刚復员的军人。”
    “那你怎么不穿军装,汗衫哪有军装好?”何雨水不无埋怨地问道。
    要是早知道大哥哥是军人,她至於那么害怕嘛。
    不用说,自己刚才畏畏缩缩的样子,肯定都被大哥哥看在眼里,现在心里不知道怎么笑话她呢。
    “汗衫凉快呀,四九城太热了。”高小盛摊摊手,他也很无奈呀。
    五零式军服根本没有短袖,夏装都是长袖的,还是紧袖口。
    但凡有件迷彩背心,他都不至於嚇著小孩子。
    “来,吃块奶糖,你叫什么名字啊?”
    高小盛从空无一物的裤兜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一块abc米老鼠奶糖,递给何雨水,顺势坐到她旁边。
    “谢谢大哥哥,我叫何雨水,住在中院正房。”
    放下戒心的何雨水,根本抵挡不住奶糖的诱惑。
    嘴里含著糖,眼睛盯著糖纸上活泼可爱的米老鼠,怎么也看不够,含含糊糊地和高小盛一问一答,进入互相熟悉环节。
    “小盛哥,你是东北人?16岁就当兵啦?在半岛打鬼子?”
    “……”高小盛垮著脸,真心不想搭理这个熊孩子。
    好好聊天不行嘛,为啥非得往他肺管子上戳呢。
    “呃,我们部队有其他任务,负责清缴华南、湘西地区的土匪,嗯……”
    “主要是老美不禁打,我们刚剿灭残匪,半岛那边停战了。”
    谁还不是个要面子的人呢,高小盛话里话外,把一切责任归咎於联军不给力。
    至於真实原因,小孩子家家的就没必要知道那么多了。
    难道要他说自己所在的部队战斗力一般,爭不过兄弟单位,只能拿土匪撒气?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打死他也不会承认的。
    “唔,没去半岛啊。”何雨水有点小失落,她还想了解下半岛打仗的情况,明天去学校和同学炫耀呢。
    “那也很厉害啦,小盛哥,土匪是不是都长络腮鬍子,看著就特別凶残哪?土匪窝是不是在又高又险、特別难爬的山里?你给我讲讲打土匪的故事吧。”
    小孩子情绪调整得非常快,短短几秒钟,何雨水又扬著头,一脸期待的看向高小盛。
    没鱼虾也好,只要是同学喜欢听的故事都可以。
    “肯定的呀,土匪凶得很……”
    “有一次我们正往山上打,一个两米多高的土匪,抱著挺重机枪边开火边顺著山路往下冲,打得我们头都抬不起来。”
    “眼看部队被压制,我猫在水坑里,啪一枪,正中土匪眉心。”
    高小盛吹牛逼,从来不用打草稿,而且说的有鼻子有眼,跟真事儿似的。
    其实,他就没正经打过几次仗。
    用连长的话说,让高小盛打攻坚战,白瞎他这个人了。
    整个侦查连,只有高小盛看著不像好人,这种难得一见的兵天生就该打入敌人內部传递情报。
    当然,高小盛手里没有先遣图,自然没机会像杨子荣似的当上威虎山九当家。
    他比较擅长的,是冒充仓皇逃窜的东北鬍子,凭藉標准的东北切口和邪性帅气脸,去土匪窝应聘底层小嘍囉。
    重要情报拿不到,但积少成多,好歹也为侦查连做了不少贡献。
    四年下来,三等功、嘉奖没少拿,勉强混到副排长,正准备向排长职位发起衝击呢,上面一纸裁军令,他,復员了。
    “哇,小盛哥,你太厉害啦!”
    何雨水长大嘴巴,看向高小盛的目光满是崇拜。
    漂亮米老鼠糖纸也不在乎了,隨手放到腿上,双手竖起大拇指伸到高小盛面前。
    “哈哈,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高小盛被夸得笑出了花,“雨水,我跟你说,土匪和老美一样,都是纸老虎,我压根不带怕的。”
    “他强任他强,我自岿然不动,他横任他横,我一枪要他命。”
    “只要枪法准,谁来都得死!”
    “来一个,我啪,撂倒一个,来两个,我啪啪,撂倒一双,就是这么豪横。”
    要不说缺什么就喜欢炫耀什么呢,高小盛的枪法堪称侦查连之耻,除了新兵训练阶段练过一阵,整个剿匪期间数他子弹消耗最少。
    臥底嘛,都这样。
    但不管怎么说,忽悠何雨水这个小屁孩,是绰绰有余了。
    高小盛连说带比划,把自己美化得比半岛枪神张桃芳还牛逼。
    何雨水听得如痴如醉,彻底陷入高小盛虚构的英雄敘事。
    “咕嚕咕嚕”
    两人一个吹得起劲,一个听得痴迷,正渐入佳境呢,突然传来不合时宜的“咕嚕”声。
    “呦,都中午了,你饿了吧?”
    总算高小盛还知道轻重。
    “嗯”,何雨水尷尬地捂住自己不爭气的肚皮,“刚才我敲门就是想去一大妈家吃饭,只是她好像没在家。”
    “小盛哥,你忙吧,我、我回家找点吃的。”
    话是这么说,可何雨水心里清楚,家里一点米麵都没有,老鼠来了都只能打油瓶子的主意。
    她回去也是灌个水饱,然后躺床上睡觉,希望在梦里能吃顿好的。
    “別呀,我也饿著呢,走,我请你下馆子,正好一会儿还有事求你帮忙呢。”
    高小盛拽起何雨水,把夏军装塞进包袱,隨手扔到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