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恨天,兜率宫。
    主丹房內的八卦炉炉火正旺,今天已经是七七四十九的最后一天,前段时间被推入炉中的齐天大圣孙悟空早在几十天前就没有了声响。
    八卦炉旁,负责架炉看火的童子和道人,全都是一副精神萎靡的模样。
    虽说对於修仙之人、特別是入了仙籍的他们来说,睡觉已经不是必要需求,但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待上四十九天,也確实是有些难熬。
    聚精会神地枯坐四十九天,还要时刻担心著炉子里的齐天大圣蹦出来,就算是天上的仙人,也没几个能够保持住状態的。
    所以,除了门口负责站岗、但却可以轮班的天兵天將外,也就主持此次炼妖的太上老君还能保持住一副精神矍鑠的模样。
    盘膝坐在八卦炉前的老君睁开眼,抬手掐指头一算,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七七四十九日已过,可以开炉了!”
    说罢,他抬指一点,朝八卦炉打出一道法诀。
    “咯咯咯……”
    隨著法诀落下,八卦炉顶部的盖子缓缓移开。
    然而,炉中飞出没有半粒“预想”中的丹药,反而是跳出个正在自个儿脸上揉搓流涕、浑身上下灰扑扑的猴儿来……
    正是四十九天前被他们推入八卦炉中的齐天大圣孙悟空!
    一直躲在八卦炉中的巽位、躲过了六丁神火却被风烟吹迷了眼的孙悟空跳出来后也没有心思与眾人纠缠,隨意一脚踹翻了脚下的八卦炉,然后就蒙起还在流著眼泪的脑袋往丹房外冲。
    一旁看炉的道人与童子连忙上前来阻拦,却被已然发狂的大圣隨手推倒踹飞。
    正好挡在孙悟空身前的老君同样伸手去拦,也被对方隨手一把抓住,然后反过来將老君推了一个倒栽葱。
    不知道自己无意之中已经报了金刚琢之仇的孙大圣又蒙头向前冲了几步,就撞上了门口的天兵天將,只是他们的情况也不比道童们好到哪里去,也就是一脚踹翻和两脚踹翻的区別。
    並且,隨著天兵天將们的加入,疯魔中的孙大圣反倒是逐渐清明,原本只是在胡乱发狂的他从耳中擎出了针尖大小的如意棒,然后轻轻一晃、將其变至碗口粗细,顺著兜率宫一路打了出去。
    等到挥舞著棍棒的孙大圣逐渐没了踪影,一眾天兵天將也都一窝蜂地追了出去,刚刚还倒在地上“哎哟哎哟”直叫唤的太上老君立刻就一个骨碌站了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衣袍,恢復了他那仙风道骨的模样。
    接著,老君手中现出一柄拂尘,对著乱糟糟的丹房轻轻一挥……
    霎时间,房中的炉火尽灭、尘埃尽扫,丹炉等器具也都復归了原位,唯有地面上缺失了几块地砖。
    这几块地砖本就该是那猴头的因果,因此老君也没有在意,正准备交代一旁的童子得空补上,却忽感心血来潮。
    “咦?”
    老君轻咦一声,空出只手来掐指测算……
    天机有变?
    “你等在此稍待。”
    好奇是怎么一回事儿的老君隨口吩咐了一句,驾起祥云便转身朝下界飞去。
    不多会儿,老君便来到了那几块地砖掉落的地方,地砖上携带的余火点燃了整座山头、並且还在不断地向外扩散。
    好在火焰蔓延的速度不算快,此处也相对荒芜,给了周遭的居民和动物足够时间去逃命。
    老君摇头轻嘆,没有理会这正些从他八卦炉中掉落出来的火焰,来到地砖掉落的位置四下张望了起来。
    很快,老君便在不远处发现了一只约莫两掌大小的小猫,那橘黄色的毛髮在被烧得焦黑的地面上显得十分惹眼。
    小猫咪此时正四仰八叉地趴在地上,双目紧闭,但其气息却绵长而充盈,似乎只是在此酣睡。
    然而更加奇异的是,明明身处於可以鑠石流金的六丁神火之中,这只猫猫的身上却半点儿被火燎烧的痕跡都看不到,反倒是那身橘黄色的皮毛在火光的映照下、金灿灿的耀人眼目,其上隱隱还能看到焰光在流动。
    老君上前两步將这只古怪的小橘猫捡了起来,捧在手中观察了一阵,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你这贪嘴的狸儿!”老君戳了戳他那正在起伏的小肚子,失笑道:“用那猴头炼出的炉渣岂是能隨意吃下的?”
    话虽如此,但老君心中的诧异更甚。
    且不提他手中的这只猫儿在吃了落下的炉渣后,不但没见出事儿、反而气足神完,就是他怎么在被这炉火烧死之前吃下炉渣的,老君都没有看明白。
    更令老君不可思议的是,这猫咪身上没见一丝一毫的修为,无论他如何探查观看,这就是只灵智未开的山野小狸,非精非怪、非妖非神。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只“普通”的猫咪,不但没被八卦炉中残留的余火烧死,还吞下了在煅烧孙悟空时炼出的炉渣。
    “……有趣。”
    老君淡淡一笑,用手又拨弄了一下那猫猫的小脑袋,圆滚滚的小脑袋隨著他的拨弄,立刻歪到了另一边,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跡象。
    若不是能够感知到他的生命力旺盛,甚至会误以为这只猫咪已经死掉。
    不过老君也没打算强行將其唤醒,顺手將沉睡中的猫猫往自己的袖袍中一塞,脚下驾起一团祥云,折返回了天上。
    中途路过灵霄殿,看到衝出兜率宫的齐天大圣此时正在殿外与执殿的王灵官打作一团,老君轻笑著摇了摇脑袋,没有打扰他们,隱匿了身形继续朝著兜率宫而去。
    “师父。”
    待回到宫中,门下童子道人俱上前来见礼。
    老君摆了摆手,朝丹房內望了一眼,见缺失的地砖已然被补上,便指了指原本负责看炉的道人,一本正经地说道:“由於你看守不力,下界因这几块地砖,將成八百里的火焰山,你且下去当个土地、护佑四方,待那猢猻將来灭了火焰,方可回得宫来。”
    被“贬”下凡间的守炉道人面色平静,一点儿委屈的感觉都没有……
    毕竟这都是在將孙悟空推入八卦炉前就已说好的事情。
    於是,他整了整身上的道袍,跪倒在地朝老君拜了三拜,便起身离开了兜率宫。
    送走了守炉的道人,老君又招手唤来了平日里负责看金炉的童子:“金灵儿,你且过来。”
    “师父有何吩咐?”
    只见一头系金绳的道童走上前来,躬身作揖道。
    老君从袖袍中掏出那只还在酣睡的小橘猫,交到金灵的手上。
    “这只狸儿且由你带著,平日也无需特別照料,不要短了他吃喝即可。”
    金灵將那小猫捧在手中看了看,发觉其甚是可爱,毛色也与自己平日里最喜欢的金黄色相近,心中只有欣喜。
    他连忙再度躬身道:“谨遵师父命令。”
    老君点了点头,“尔等且自去罢。”
    在场的童子道人齐声应是,然后便有序地退了出去。
    “哥哥,快给我看看那狸儿!”
    与金灵的关係最好、同时也是平日里负责看管银炉的银灵童子在走出门后,便立刻凑到了金灵的身边,低声催促道。
    金灵也没有吝嗇,將怀中抱著的猫猫递给了同门师弟,並隨口问道:“你说,我们该將这狸儿安置在哪儿比较好?”
    “青牛那儿?”
    银灵抚摸著怀里的小猫咪,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金灵没好气地推了银灵一把:“看清楚了!这只是只普通的狸儿,你也不怕他被牛儿给嚇到!”
    “普通狸儿?”银灵面露讶色,然后仔细瞧了瞧,这才发现自己的师兄所言非虚,於是好奇地问道:“师父他老人家带只普通的狸儿回来作甚?”
    “我怎么知道?”
    金灵一把將这样都没被惊醒的小橘猫从银灵怀中抢了回来,道:“这狸儿也不知道怎地,一直昏睡不醒,你且去打些水来,然后送到我房中。”
    银灵向来对金灵言听计从,所以他也没有多问,自去取水。
    而金灵则是抱著小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然后取来自己平时打坐用的蒲团,將其放在上面。
    不一会儿,前去取水的银灵也走了进来,將一碗水递到了金灵的面前。
    金灵接过水碗,用指头沾了一点送到那猫儿的嘴边,水珠顺著小猫的唇缝渗了进去,若有所觉的猫儿伸出舌头將残余的水捲入口中,然后又本能地咂巴了两下嘴巴。
    “他、他怎么还没醒?”
    银灵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在这天庭之上、特別是兜率宫中,即便是平日里所用之水,放到下界之中也都属於是了不得的灵水,一滴下去別说是將其唤醒了,寻常凡人的身上就算是有什么病痛,也都能消解掉大半。
    “莫不是师父对他施了什么法术?”
    金灵也是不解地挠了挠头,想来想去似乎也就只有这种可能了。
    既然叫不醒,又见这小猫咪气息均匀,除了昏睡不醒外就没有其他异常,金灵和银灵便也没再继续守在他的旁边,只是將水碗放在了距离蒲团没多远的地上,然后就出了房间,各自修行去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外面隱约传来“轰隆隆”的、如山岳倾倒般的声响,昏睡中的小橘猫抖了抖耳朵,四肢脚爪无意识地张合了几下。
    眼看著这猫儿就要醒来,那本就不大的声响却又已然消失不见,而刚刚还有些躁动的猫儿则是扭了个身子,然后四肢抱起蜷成了一团、继续呼呼大睡。
    片刻之后,先前离开的金灵返了回来,在水碗旁留下些许吃食,然后又急匆匆地离开,忙著参加用於庆祝降服孙猴子的安天大会去了……
    作为太上老君的童子,正殿的大宴是没他们的份,但却有资格参加偏殿的小宴。
    除了少部分如蟠桃那样的天材地宝外,两边的酒席基本是相同的,所以就算是常伴老君左右、平时没少蹭到丹药的金灵银灵也不捨得错过这次的宴会。
    就在满天神佛推杯换盏、好不热闹的时候,一直昏睡著的小橘猫终於是悠悠转醒。
    只见那猫儿在睁眼的剎那,似有道金光於他那漆黑的瞳孔中亮起,可那猫儿却毫无所觉,反倒是因为眼前的景象过於陌生,一个出溜就钻到了一旁的柜子底下,而那道金光也在这猫儿的惊惧之中消失不见,只余下他原本那黄澄澄的眼珠与黑漆漆的瞳孔。
    遭了惊嚇的猫儿缩在柜子底下,警惕地转动著小脑袋、打量著四周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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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儘管之前的记忆不知为何已然模糊不清了,但猫儿还依稀记得的是,自己平日所处的环境儘是些花花草草、泥土石块,哪来眼前这些古怪的器具和平整乾净的地面。
    不过在警戒了一番之后,猫儿並未察觉到有什么危险,四周縈绕的气味虽然复杂且陌生,但他却不觉得討厌,反而有点儿喜欢。
    於是,在柜底又猫了一阵后,这小猫儿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然后一点一点將自己“挤”了出来。
    (=?w?=)
    从柜底出来的猫儿歪著脑袋朝上方看去,將整个房间都完整地观察了一遍后,心情再度放鬆了一些。
    然后,他的身子向后一坐,抬起自己的一只前爪,猴里猴气地在腮帮处挠了几下。
    “?”
    因为前肢的结构问题,小橘猫很快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然后低下脑袋来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前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用前爪来挠痒痒。
    另外……
    自己的爪子原来是长这样的吗?
    ?(=?w?=)
    在小猫儿那模糊的记忆中,自己以前看到的东西似乎都很朦朧和灰暗,就算是自己的爪子,在他的眼里也只是个模模糊糊的灰糰子,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明了地看到自己爪子的模样。
    就连周围环境的顏色也都变得丰富了起来……
    当然,这个时候的猫猫,还不能够理解“顏色”、“清晰”这样的定义,他只是觉得世界一下子变得不太一样了。
    可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猫猫还在思考。
    然而,猫猫的小脑瓜暂时还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所以他很快就放弃了思考,將眼前的小爪子凑到了嘴边反覆舔舐了好几下,直接从挠痒改为了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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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小爪子在脸上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番后,小橘猫又舔了会儿爪子,这才抬起后腿来继续之前中断了的挠痒痒环节。
    等到这一切都做完了之后,他才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四处溜达了起来。
    然后很快的,小橘猫就逛到了金灵留下的水碗与吃食旁。
    確切地说,他是顺著食物的香味一路嗅探过来的。
    小橘猫先是绕著水碗与那放著食物的碟子转悠了几圈,確定没有危险了之后,他先凑到了水碗之前,伸出舌头快速地舔了起来。
    在喝水的同时,小猫咪还谨慎地观察著四周的情况,一对三角形的耳朵也高高竖起,探听著周围的声音。
    (=???=)
    (=???=)
    其实肚子已经有点儿饿的小橘猫更想去尝一尝旁边那碟食物,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好像有喝过这碗水,所以对这水的信任度更高。
    特別是在舔了几口之后,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愈发的明显了。
    本就不觉得渴的猫儿在舔舐了一会儿后就停了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瞄向了旁边那叠食物。
    儘管他认不出来碟子中装的是些什么东西。
    但是……
    它们真的好香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