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善见京。
    冬季的第一场雪,伴隨著吹来的北风,慢慢地落了下来。
    到得午后,小雪花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飘飘扬扬,將善见京笼进一片苍茫的素白里。
    忙碌了一个季度,城中第一条青石道——善见路正式完工。
    路面宽阔平整,两侧的排水沟用附近小河里的鹅卵石砌得齐整,规整的房屋对称林立,人烟虽然不多,但初见热闹气象。
    一群穿著厚棉袄的男人们正聚在街尾的空地上,围著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看一位鬚髮花白的老工匠演示榫卯技法。
    “这一凿下去,要斜三分,不能直进直出,否则榫头吃不住力,三五年就会鬆脱。”
    老工匠握著凿子,在木料上比划著名,声音沙哑而洪亮。
    曾经的不法分子、现在的学徒们伸长了脖子,努力学习著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领。
    用自己的双手,亲自建立起家园,这份成就感难以言喻。
    至少,他们甘之若飴。
    再往前百步,善见路留出来,当做休息公园的地方,几十个孩子正在雪地里疯跑。
    他们都是这几个月被收拢来的孤儿,起初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畏缩或者戒备,如今吃饱穿暖,又有了玩伴,脸上总算养出了几分孩童该有的红润。
    “抓住啦!抓住啦!”
    一个扎著总角的小丫头尖叫著,猛地扑倒了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男孩,笑闹著滚进了雪里。
    几名妇人跟在孩子们身后,她们穿著乾净的粗布棉衣,髮髻梳得齐整,面容圆润和善,笑起来时眼角堆著细密的纹路。
    她们时不时朝疯跑的孩子们喊两声“慢些跑,当心摔著”。
    玩累的小丫头扑进其中一名妇人怀里,仰起红扑扑的脸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母亲!”
    后面的孩子便跟著涌过来,围著妇人们你一句“母亲”我一句“母亲”,小手拽著衣角、扯著袖口,撒娇要抱。
    妇人们弯下腰,一一把孩子拢进臂弯里,眼睛里漾著暖融融的笑意——可那笑意之下,沉著一层被压得很深的贪慾。
    像暗流在冰面下涌动,只一瞬便又被慈爱的光覆了过去。
    善见京一角,孩子们的家。
    院內有石砌的假山,山脚一泓浅池,可见几尾红鲤。
    池畔的几株梅花正含著苞,在雪中露出一线胭脂色。
    纸门半掩,炭火盆里燃著红亮的木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茶烟裊裊,混著炭火的暖意,將这间和室烘得乾燥舒適。
    犬夜叉坐在软垫上,背靠墙壁,一条腿屈著,手臂搁在膝上,银髮散在肩头,被火光映得流光烁烁。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女人的身上,瞳孔里翻涌著复杂的情绪。
    那是极美的妇人,面容温婉端庄,眉眼间带著矜贵与柔善。
    她穿著一袭浅緋色的和服,跪坐在犬夜叉面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嫻静如画。
    十六夜——犬夜叉之母。
    但他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面前这个女人不是十六夜。
    自己的母亲早已死去多年。
    她是妖怪无女,由无数失去孩子的母亲们的执念聚合成形,没有自己的面孔,却能映照出他人心中对母亲的思念与模样。
    就连自己所处的庭院,也不过是对方幻化出来的虚影。
    犬夜叉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明明知道这是个假货,可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宇智波斑与宇智波带土的无限月读,真要让战国乱世、到处家破人亡的民眾去选择,有几人会留在狗屁倒灶的现实?
    反正都要死,不如在最美的梦境里,度过顛沛流离的一生。
    “以后不要顶著这张脸……嗯,在我没有要求之前。”
    犬夜叉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散漫。
    “遵命,大人。”
    无女管事低下头,声音轻柔,隨即脸上十六夜的面容如水波般漾开,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容顏——一张光滑如白纸、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孔。
    惊悚,却透著母性的温柔。
    犬夜叉这回舒適了不少,看向被自己確定为管事的无女。
    “本大爷找你们来,就是带领孩子正確认识妖怪与人类,给予他们在人类那边缺失的爱,让他们在妖怪的母爱下成长。”
    “这一个月来,除了偶尔拎不清外,做得还算不错。”
    无女有著母亲的慈爱,对孩子的爱,即便是面临死亡的危险,也会让她们奋不顾身。
    可也正是这份痴爱,病到深处时,会將孩子吞噬到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痴到极处,便成了魔。
    所以,犬夜叉就让无女们內部相互监督。
    一开始抓了几个典型,只是关进小黑屋里,让她们听著外面的欢声笑语、看著別的无女陪著孩子们玩游戏,她们只能隔著木板缝,伸不出手,张不开嘴。
    那滋味,比砍头凌迟更狠。
    嫉妒、渴望、悔恨、焦灼——各种情绪糅成一团,在黑暗中反覆煎煮,让无女们在病態的爱中,被迫寻找到了平衡点。
    无女管事以额触地,深深行了一礼,母亲般温柔的嗓音里带著真切的哽咽,“妾身替无女们与孩子们,感谢大人的慈悲。”
    “用行动来回报我吧。”
    犬夜叉偏过头望向窗外,雪花无声地落在假山与池水之间。
    院子一角,刚才还在善见路上疯玩的孩子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扒著廊柱探头探脑。
    打头的小丫头攥著刚折的梅花苞,怯生生地朝暖阁里望。
    孩子对上犬夜叉熠熠生辉的金眸时,下意识地缩回头。
    她们知道那是位大人物,就像高高在上的领主老爷一样。
    “去吧。”犬夜叉挥挥手。
    “多谢大人。”
    无女管事直起身,走出和室,朝孩子们露出温柔的笑。
    孩子们跟著笑了,隨即像是被磁石吸引似的,一个接一个地跑了过来,围在她的身边,小手拽著她的衣角,发出欢声笑语。
    冬日的白昼短,天色渐渐沉下来,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暖黄的光从纸窗里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犬夜叉清醒后的第一个冬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