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雄顿感一阵淒凉。
    按照宫里规矩,六旬太监方能告老还乡,可坐到总管太监这个职位只要主子愿意用,哪怕一直待到七十岁也不是问题。
    但还是那句话,规矩是由少数人制定的。
    显然,皇后萧亦舒便是其中之一。
    萧亦舒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吗?”
    吴雄数次深呼吸,平復著內心情绪后。
    他“噗通”一声跪下了。
    “奴才已经年迈,恳请主子恩准奴才告老还乡!”
    皇后想让他体面地离开这个位置,如果拒绝,那就只能不体面地被踹下来。
    他內心如明镜般通透。
    “你想好了?”
    萧亦舒打量著吴雄,打量著这个跟了自己十多年的老太监,心中生出一丝不忍。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那么做。
    不仅是为了给沈默铺路,更因为她察觉到吴雄已经有了异心,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奴才心意已决,请娘娘恩准!”
    吴雄再次叩首,说出这番话,心里仿佛在滴血。
    萧亦舒掐断內心那一缕不舍,点头道:“准,你伺候本宫那么多年劳苦功高,本宫必会奏明陛下给予重赏。”
    “多谢娘娘成全。”吴雄起身后深深鞠躬。
    沈默自凤仪宫离开后,又去冷宫陪同李昭雪她们。
    即便她们身份地位不如皇后,他却始终没忘记来时路,永远不会厚此薄彼怠慢了她们。
    再次回到小院,天已蒙蒙亮。
    沈默刚睡下不到两个时辰,院门便被叩响,起身开门后脸色微变:
    “居然是吴总管,真是稀客啊。”
    “我已不是总管,沈管事说话不必夹枪带棒。”
    吴雄摆了摆手,表情淡然。
    沈默稍加思索便猜到,皇后已经行动了,於是道:“你想聊些什么?”
    “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吴雄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应该已经猜到,当初我让吴德找人去羞辱淑妃一事,並非受皇后指使吧?”
    “你想要什么?”
    沈默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在这人人唯利是图的后宫,想要得到,就得先失去。
    为了得到这个答案,他不介意付出一点代价。
    吴雄却摇了摇头,感慨道:
    “按理说这个消息我能卖个好价钱,不过昨晚我想了一夜。
    想起我是怎么从小太监一步步往上爬,再到成为皇后娘娘的贴身太监,总管太监,到如今全身而退,已经比旁人幸运太多。
    至少,比我那侄儿吴德幸运。”
    沈默面不改色道:“你什么意思?”
    “沈默,你真的非常適合在后宫生存,哪怕我如今已经威胁不到你了,你依旧不肯承认。”
    吴雄摇了摇头,冷笑道:“吴德肯定是死在你手里,就像那个同样找不到凶手的秦碌,也一定是死於你手!”
    “证据呢?”
    沈默两手一摊,凡事都讲究证据。
    吴雄淡淡地道:“我没有证据,但我相信自己的判断!这次来也並非寻仇,只是告诉你那个答案,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皇后娘娘。”
    说罢,他在沈默手指上写下一个字——太!
    沈默心中轰隆一下。
    怀疑过皇后,怀疑过皇帝,唯独没有怀疑过太子。
    “不对!淑妃与他並无恩怨!”
    沈默皱起眉头,自己问过李昭雪谁与其有仇,无论大小,李昭雪说了几个名字却唯独不包括太子。
    吴雄摇头道:“但淑妃与皇后有仇,不然皇后也不会將其打入冷宫。”
    沈默更加不解了。
    皇后跟淑妃有仇,所以太子选择报復,这是什么道理?
    吴雄缓声道:“太子对娘娘,颇为『仰慕』!”
    仰慕两个字,语气刻意加重。
    沈默领悟到这个意思后如遭雷劈。
    四皇子楚枫喜欢他爹女人也就罢了,太子居然也喜欢,而且喜欢的还是贵为皇后的萧亦舒。
    有这种变態癖好就不难理解,太子为了报復淑妃与皇后作对,想出同样变態的対食报復手段。
    原来,吴雄早已暗中投靠太子!
    “后宫的暗流涌动,竟已到了这种地步。”沈默想通一切后,內心难以平静。
    吴雄见其已经领悟到那层意思,便不再多说,突然间猛地抬手拍出一掌。
    这一掌,蕴含几十年功力。
    沈默反应极快,抬手便是一拳,他始终提防著对方。
    砰——
    伴隨一声闷响,沈默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吴雄反被打得倒退数步。
    “这一掌,是替我侄子还的,也算是我这个当伯父的唯一能替他做的事情。”
    吴雄剧烈喘息,脸上反倒露出一丝释然笑容:“你已经证明,你够资格替我守卫皇后娘娘,我可以放心的离开了。”
    这一掌,不仅是復仇,更是考验。
    沈默知道吴雄讲的是实话,因为刚才那一掌看似凶猛却不含杀意,位置也是衝著肋部来的。
    “我的路已经走完了,你的路......还很长,若有一日江湖再见,我请你喝酒。”
    吴雄说完转身瀟洒离去,原本佝僂的身形仿佛也挺拔了几分。
    沈默本该高兴,心中却莫名沉重。
    原本对吴雄的许多偏见,只变成对楚天的仇恨。
    这一刻方才明白。
    为何,李昭雪被打入冷宫真正恨的人是皇帝!
    “世事如棋,几人敢说自己不是棋子?”
    沈默摇了摇头,回到屋里换上练功服,勤勉修炼武功。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摆脱棋子的命运。
    ........
    吴雄离开皇宫前,又去了一趟净身房,取回自己的“宝贝”。
    这是每个离宫太监都要做的步骤。
    世俗认为,人进棺材时必须肉身齐全,若是不带上宝贝下辈子还是阉人。
    灰濛濛的天空,下著细雨。
    吴雄坐在马车內风风光光的出宫,他忍不住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几乎待了一辈子的地方。
    最后一眼。
    马车行驶到半路。
    “停!”
    吴雄让车夫停下,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家乡特有的油炸饼。
    在宫里锦衣玉食,已经几十年没尝过家乡的味道,他仍记得当年离家出门闯荡时,母亲做的送行饭便是这油炸饼。
    进宫后兢兢业业数年,终於荣升管事拥有回乡探亲的资格。
    回到家乡才得知,父母早已经双双离去。
    吴雄走到油饼摊前询问:“多少钱?”
    “回公公,五文钱一个。”
    “不用找了。”
    吴雄丟下一锭银子,接过油饼便欲塞进嘴里品尝。
    忽然,身旁的一个“孩童”猛地跃起,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哧——!
    匕首深深刺进咽喉。
    吴雄捂著喷血的脖子倒下,手中油饼掉地后滚落到一旁,他颤巍巍的抬手用尽浑身最后力气去抓。
    他不知道自己要抓的是那个一口未尝的油饼,还是当年那个不顾年迈父母反对,执意要去远方闯荡的少年。
    “吴公公死了!”
    “抓刺客!”
    现场乱成一团,马车车轮碾过油饼。
    好似碾过少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