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县供销社属於县里最显眼的建筑。
    三间青砖大瓦房,门口掛著崭新的牌匾。
    李大山推门进去,一股混合著机油,橡胶和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当下的供销社啥都卖。
    里头的职工更是铁饭碗里的铁饭碗。
    靠西墙的货架子前头,乌泱泱围了十几號人。
    李大山挤进人群,只见里头並排摆著两辆自行车。
    一辆永久,一辆凤凰。
    全是崭新的男式二八大槓。
    二十八寸的大轮子,故此得名二八大槓。
    钢丝辐条根根分明。
    李大山前世没少用这玩意烤羊肉串。
    1955年沪上自行车厂搞出来的国產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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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旧社会那些洋车子不一样,专为国內的烂泥路,陡坡道设计。
    贼结实,贼抗造。
    驮上四五百斤货,照样跑得飞快。
    李大山越看越满意。
    永久牌沉稳大气,凤凰牌花哨精神。
    琢磨了半天,李大山决定购买適合跑山道的永久。
    “那个谁,你离远点,別把吐沫喷上去。”
    李大山正要购买,耳旁传来尖厉的呵斥声。
    女售货员一脸不快地瞪著自言自语的李大山。
    四十来岁的大老娘们,掛著一副別人欠她八百万的横劲。
    眼斜横著李大山,满脸都是鄙夷。
    供销社售货员基本都是干部子女,吃商品粮,见天跟紧俏物资打交道。
    眼睛长在脑门子上。
    话难听,脸难看是出了名的。
    李大山清楚这年月的规矩了,跟这种人置气纯属浪费时间。
    “大姐,这永久牌自行车咋卖?”
    “切,看看就得了,你还问上了,咋地,你买得起啊?”
    女售货员上下打量著李大山。
    看打扮也知道,必然是乡下来的社员。
    “一百五十块,外加工业券二十张,你知道一百五十块是多少钱吗?一个工人不吃不喝乾半年,你一个乡下社员,一天的工分有一毛吗?”
    “別在这瞎耽误工夫,去外头看看有没有收废品的,捡两个酒瓶子换糖吃吧。”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响起一阵鬨笑。
    能来这看稀罕的人,也都是县里人。
    一名穿干部服的中年人跟著起鬨道:“二八大槓是工人,干部骑的,你一个扛锄头的贫下中农买回去干啥?当摆设啊?”
    “回去多挣十年工分再来吧。”
    话音刚落,又有一名戴前进帽的青年开始了阴阳怪气。
    “我看他是进来开眼界的,回去好跟屯子里的人吹牛逼,说自己在县城见过二八大槓。”
    李大山心头冷笑,不慌不忙道:“巧了,我有工业券,还正好是二十张。”
    掏出陈曼丽给的工业券,李大山看都不看地拍在柜檯。
    中年女售货员脸色一变。
    这玩意是跟著工资走的。
    一级工资,一张工业券。
    按她的级別,每月最多分一张。
    这小子咋有这么多呢?
    自己眼下都没说买一辆,你一个老农民,凭啥比铁饭碗还牛?
    百思不得其解,不挣工资的贫下中农,怎么会有工业券。
    隨即,女售货员又恢復了那副死人脸,抱著胳膊说道:“有工业券咋了,光有券可不行,还得有生產队开具的介绍信,证明你是正经公社社员,不是二流子,不是地主,富农,中农,坏分子,老右。”
    “购买自行车用於集体生產,没有介绍信,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卖!这是规矩懂不懂?”
    “懂你奶奶个腿!”
    李大山心头腹誹,分明是酸狐狸心理。
    看不得一个乡下人买得起自行车。
    因此故意刁难。
    售货员就这德行。
    要不,咋有不得无故打骂顾客的规定呢。
    供销社铁饭碗现在脾气不好。
    往后的脾气更臭。
    “介绍信是吧?等著,我去去就来。”
    李大山拐进隔壁的百货柜檯,花两毛钱买了一支钢笔和一瓶钢笔水。
    又进了供销社后头的公共厕所。
    掏出盖著生產队公章的空白介绍信,李大山隨便抽出一张垫在包上。
    拧开钢笔水吸饱了钢笔水,龙飞凤舞地自己填起介绍信。
    “兹有靠山屯生產队社员李大山,因副业运输需要,前往县供销社购买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车一辆,家庭成分僱农,望准予办理。”
    落款写上日期,填当天。
    看著跟真的一样。
    呸呸呸,本来就是真的。
    梁三虎亲手盖的,只是內容空著。
    李大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花了几分钟將介绍信上的字跡吹乾,折好揣进怀里。
    李大山大摇大摆地回到供销社。
    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散,见李大山去而復返,眾人纷纷交头接耳。
    “呦呵,介绍信拿回来了?”
    李大山走到柜檯前,女售货员抬著下巴,一副我看你咋办的德性。
    打死她都不相信。
    李大山能够这么快开到介绍信。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老农民也想买自行车。
    “大娘,这是一百五十块钱,二十张工业券,生產队介绍信,三样东西一样不少,劳烦大娘你验验,赶紧开票吧,我还等著骑回去呢。”
    李大山二话不说,掏出十五张大黑十拍在柜檯。
    又把二十张工业券和介绍信一併奉上。
    中年女售货员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四周的吃瓜群眾瞠目结舌。
    讽刺李大山的几个小年轻,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不可能,你……”
    女售货员吭哧瘪肚地拿起那封介绍信,对著眼睛仔细检查。
    公章没问题。
    格式规范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更嚇人的还在后头。
    这小子竟然是僱农成分!
    望著柜檯前的大黑十,工业券,女售货员彻底懵了。
    周围的人群也炸了锅。
    “贫下中农的日子过得这么好了吗?一百五十块,说掏就掏?”
    “娘咧,这么多工业券,他是啥来路啊?”
    戴前进帽的青年目瞪口呆。
    脸上的嘲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哼!神气什么啊,败家子。”
    女售货员铁青著脸打开抽屉,翻出购车票给李大山办理了手续。
    李大山接过发票,推出了里头的永久自行车。
    抬腿跨上车,熟练地踩著脚蹬子。
    “各位,回见了,以后在道上瞅见我,別忘打个招呼!”
    说完,李大山骑著二八大槓,径直出了供销社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