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在天花板上加了一只小铃鐺,铃鐺是金属的,被涂成了萤光粉色,悬掛在天花板正中央偏左一点的位置——如果有人在房间里走动,气流会带动铃鐺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清脆声响。
    铃鐺晃动的幅度本身没有任何杀伤力,但铃鐺的內部被弗雷德灌注了一小部分顏料粉末,每次摇晃都会从铃鐺底部的细孔里洒出极细的萤光粉色粉末,像一场微小而持续的、温柔而有耐心的彩色雨。粉末落在桌面上、地毯上、椅背上、书页上——只要有人在那间房间里活动,就会被这场粉末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覆盖上一层薄薄的萤光粉色。
    伊斯特在最后一盆萤光粉植物旁边蹲下,调整了一下花盆的朝向,让它的最大叶面正好对准书桌方向。
    “这个角度最好,她如果坐在书桌前,这盆花的叶子会正好把窗口射进来的光反射到她的眼睛位置,不刺眼,但足够烦人。”
    乔治从工具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一小卷萤光粉色的胶带。
    “教授,这个要不要贴?”
    “贴。”伊斯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贴在门把手上,让她每次开门的时候都能看到一个粉色的欢迎仪式。”
    乔治走过去,把萤光粉色的胶带在门把手表面严丝合缝地缠了一圈。胶带的末端被他细心地压平了,和门把手弧面的弧度完美贴合。他退后一步看了看,然后又补了一小截在门把手根部,让整个把手从任何角度看起来都是齐整的萤光粉色。
    弗雷德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然后看著伊斯特。
    “教授,我们现在数一下机关总数吧,免得回头忘了哪个是哪个。”
    三个人站在房间中央,开始数。
    “门框上方喷淋球一个。抽屉把手压力开关一个。窗帘轨道左右两侧各一个顏料包算两个。天花板的彩色粉末铃鐺一个。四个角落的植物各连一个压力感应,算四个。墙壁上的隱形字一个。地板上那排粉色脚印——你那个脚印是装饰还是机关?”
    “装饰,但脚印末端连著一个小的触发装置”伊斯特走到书桌腿旁边,蹲下来指了指桌腿底部嵌著的一枚极小的金属片,“如果有人踩到最后一个脚印,这个金属片会弹出一小团顏料泡沫。量不大,但正好落在鞋面上。”
    “那再加一个,目前一共,门框一个、抽屉一个、窗帘两个、铃鐺一个、植物四个、隱形字一个、脚印机关一个,十一个。”
    伊斯特站在书桌旁边,浅红色的圆眼睛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止,书架上层还有一个小装置——如果有人打开书架那扇玻璃门,门轴会带动一只內置的弹簧小管,从管口喷出一道萤光粉色的细流,射程大约三英尺,书架算一个。”
    “十二个。”
    “书桌左侧那个档案柜的拉手也是机关。拉手表面有一层接触性顏料,摸上去的时候看起来什么都没有,但手指会染上萤光粉色的痕跡,普通清洁咒洗不掉,需要用我配的那种特製溶剂才能去掉。档案柜算一个。”
    “十三个。”
    “天花板上除了铃鐺,还有一个备用喷头——不触发的话不会启动,但如果有人用反咒试图清除房间里的其他机关,这个喷头会自动感应咒语波动然后启动——从正上方喷洒一个完整的萤光粉色光环。备用喷头算一个。”
    “十四个。”
    伊斯特站在房间中央,抬起头最后看了一遍整个空间。萤光粉色的墙壁、萤光粉色的地板、萤光粉色的天花板、萤光粉色的书桌和椅子、萤光粉色的装饰旗和蝴蝶结、萤光粉色的植物和檯灯、十四个分布在各处的机关和一条在角落里监督全过程的小推车上的勋爵。
    她把手里的魔杖放回口袋里。
    “差不多了,先把该清理的灰清掉,然后收工。”
    乔治和弗雷德各自施了一个清洁咒,把施工过程中落在地板上的零碎布料碎片和顏料滴清理乾净。伊斯特蹲在墙角把最后一盆植物的花盆底部调整到一个不会漏水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走到小推车旁边。
    勋爵还臥在小推车的软垫上,琥珀色的猫瞳从门框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天花板,从天花板扫到四个角落的萤光粉植物,最后停在伊斯特身上。她的尾巴在围栏边缘轻轻拍了一下。
    “你们干完了?”
    “干完了。”伊斯特从小车侧面的网兜里抽出一条鯊鱼乾,掰了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又掰了更小的一小块递到勋爵的嘴边。勋爵低头闻了闻那小块鯊鱼乾,然后伸出舌头把它卷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伊斯特把小推车掉了一个方向,握住把手。“走了,明天等她来了再看效果。”
    乔治和弗雷德把工具袋搭在肩上,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弗雷德看了一会儿,转头看著伊斯特。
    “教授,我们明天能来看吗?”
    “能,早上八点,门厅集合,她应该八点半左右会来。”
    弗雷德和乔治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里含著一层心照不宣的、比平时更深的兴奋。“好的教授,明天见。”
    他们俩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偶尔传来乔治压低的笑声和弗雷德压得更低的说“別笑太早明天才是正日子”。伊斯特推著小车走出了房间,回头看了一眼——门把手上那圈萤光粉色的胶带在走廊暗处微微发著光,像一小段被截下来的、不会熄灭的霓虹灯管。她把门合上了,锁好,推著小车往北塔方向走。
    小推车在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咕嚕咕嚕”声。勋爵臥在车上的法兰绒毯子里,尾巴搭在围栏边缘,眼睛半眯著,呼嚕声从喉咙深处传出来,细细的,像一台刚刚完成了所有工作之后才开始缓缓运转的小引擎。
    伊斯特推著小车穿过走廊,走过旋转楼梯,走进房间。客厅的灯亮著,格林德沃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另一只杯子,杯壁上的图案是一只卡通蝙蝠在睡觉,嘴边画著几个z字母。他看到伊斯特推著小车走进来,视线在小推车的软垫和法兰绒毯子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干完了?”他问。
    “干完了,十四个机关,四盆萤光粉植物,一整面墙的隱形字,一个带喷雾功能的粉红猫檯灯。”伊斯特把小推车停在墙角,把勋爵从小车上抱下来放在沙发上,“明天早上八点门厅集合。”
    格林德沃喝了一口茶。
    “她几点来办公室?”
    “不確定,但韦斯莱家的俩孩子已经在走廊里布置了观察点。她只要一进三楼走廊就会有人看到。”
    格林德沃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那我明天也来。”
    伊斯特在沙发边缘坐下来,蝠头人身的身体陷进软垫里。她侧过脸看著格林德沃。“老头,你今天从阿不思办公室出来之后,回去过吗?”
    “回去过一次,取了我的书。”
    “粉红色还在吗?”
    “还在,她下午又加了一只粉红色的陶瓷狗放在他书桌右下角。那只狗的底座上刻著一行字——『最好的朋友』。”
    伊斯特的蝙蝠耳朵抖了一下。
    “老蜜蜂的表情怎么样?”
    “他说『盖勒特,你的棋子在走廊右手边第二个储物柜里』。”
    伊斯特沉默了两秒。
    “那明天你去看了我们的装修成果之后,回去告诉老蜜蜂,让他知道有人替天行道了。”
    格林德沃靠在沙发里,看著伊斯特那颗毛绒绒的蝙蝠头在客厅灯光下泛著细密的哑光。
    “他应该会很高兴。”他停了一下,“不过你確定那些顏料真的洗不掉?”
    “洗不掉,需要特製溶剂,配方在我脑子里。”
    格林德沃的嘴角又出现了那条极细的、像冰面裂纹般的鬆动。
    “好,明天见。”
    他站起来,把空杯子放回厨房水池里,走出套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客厅里安静了下来。伊斯特侧臥在沙发上,脑袋枕在扶手上,蝙蝠耳朵垂著,浅红色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勋爵从沙发另一端走过来,在伊斯特的腰侧臥下,身体蜷成一个暖烘烘的弧形。伊斯特把一只手搭在勋爵的后背上,手指顺著虎斑纹路的走向慢慢捋著。
    “米勒娃,你觉得明天她会怎么样?”
    勋爵的尾巴在她的手腕上轻轻扫了一下。
    “她会打开门,然后被喷一脸顏料”。
    “你喜欢我今天的布置吗?”
    勋爵的尾巴又扫了一下。
    “喜欢。”
    伊斯特把脸埋进勋爵的背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声“那就好”,然后闭起了眼睛。北塔窗外夜色沉了下来,远处传来城堡结束晚宴的钟声,几声悠长的、被墙壁和树林滤过的回音。客厅里的灯自动调暗了,变成了和月光相近的暖灰色。
    勋爵的呼嚕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显得很清晰,像一台被调到了最低档的、温热的、可靠的引擎。她臥在伊斯特的腰侧,感受著那只搭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慢慢变重——伊斯特睡著了。